顧長寧去明堂工地是在三天之後。
他沒有讓內侍帶路,自己一個人沿著洛水往北走。明堂的選址在隋宮舊基上,緊挨著上陽宮的西牆,原先是片荒廢了五十多年的舊殿遺址,雜草長到齊腰高,野貓在裡面做了窩。他年輕時路過這裡,總聽見草叢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裴小石說是蛇,他說是貓,兩個人爭了一路,最後誰也沒敢進去看。現在那片荒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坑——不是坑,是地基。方圓數百步,深十餘丈,夯土層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每一層都用石夯錘得結結實實。坑邊堆著小山一樣的木料和青石,腳手架搭到三西層樓高,工匠們像螞蟻一樣在上面爬上爬下,鑿石聲、鋸木聲、夯土聲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顧長寧站在地基邊緣,仰頭看著那些腳手架,忽然想起了六十年前。武德九年,他父親顧思遠最後一次帶他進洛陽城,指著隋宮廢墟說:長寧,這座宮城燒了三年,以前是天底下最大的宮殿群。隋煬帝為了建它,徵發了百萬民夫。後來它燒了,燒了三年,洛水上漂的灰燼把河面都染黑了。他那時候還小,看著那片被荒草吞沒的廢墟,怎麼也想象不出父親口中的壯麗。六十年後,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著另一座比隋宮更宏大、比太極宮更高聳的建築正在拔地而起。廢墟之上,永遠在造新的廢墟。
一個年輕工匠抱著木料從他身邊跑過,差點撞到他肩上,急剎車的時候木屑抖了他一袖子。工匠連忙道歉,說老人家,這地方危險,沒戴藤盔不準進來的。顧長寧指了指自己的滿頭白髮——這把年紀,藤盔就不必了。他問最高的那根柱子立起來了沒有,工匠說立起來了,昨兒剛立起來的,十二丈,是整座明堂的中心柱。說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跑進坑裡繼續送料。
顧長寧站在坑邊,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秋毫筆。十二丈,中心柱。明堂穹頂高二十餘丈,從這裡俯瞰神都,整個洛陽城都收在眼底。他畫的不是一面牆,是頭頂上那一整片天。自己能不能在手腳發抖之前畫完?
明堂工地上沒有畫師,只有木匠、石匠和扛土方的民夫。他決定自己看足了再下筆。
一連半個月,他風雨無阻地去明堂工地,每天辰時到、酉時走,比當年在將作監上值還準時。裴小石說他又瘋了——七十七歲的人了,天天往工地上跑,回來滿身滿臉全是灰。他只是笑笑。有些事,不到這個年紀理解不了——一座建築在地基階段,其實比落成以後更值得看。落成之後,它己經定型了,所有的木頭和石頭都找到了自己最終的位置。但地基不是,地基是還在長著的東西,是在泥土深處被一寸一寸夯實的力量,骨架還沒長全,但己經能看到它日後站立的方向。這比任何畫師都能教的道理更首觀。
他把這種感受記在心裡的草稿上,也記在秋毫筆每一次微微輕顫時他刻意停下來的那一瞬。他決定不上腳手架。穹頂太高,老眼昏花,爬上去也看不清細節。他要畫的是站在地上的人抬頭仰望的那一瞬間——穹頂的宏大,不是穹頂本身,是人抬頭的時候被壓住的那口氣。
半個月後,他再去上陽宮。
武后還是在臨水那間暖閣裡,窗還是半開著,窗外還是洛水,炭火還是燃著,只是換了一爐新炭。內侍搬來小凳子放在老位置——炭火旁邊。他說自己去了明堂工地,不是一天,是半個月。每日去看地基、看柱子、看那些扛木料、鑿石頭、夯土方的工匠。他發現一件事——明堂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個人建成的,它的柱礎、樑架、斗拱、飛簷,各有各的匠師。壁畫不是掛在明堂頂上的裝飾,它是整座明堂最後一層血肉,應該讓每一個站在穹頂底下的人覺得——他不是跪在地上看一座樓,而是站在神都正中看天。這幅畫,臣願意畫。但臣有兩個請求。
武后說,講。
他開了口:第一個,不必催。臣老了,手慢,爬不上腳手架。請在穹頂下方搭一層平鋪的木隔,容臣仰面運筆。第二個——畫稿上留下穹頂正下方中央一塊半尺見方的素地,沒有任何顏料。素地上只有三樣東西:一支筆、一碗墨、一盞燈。筆是臣的秋毫筆,墨是感業寺舊墨,燈是永不熄滅的長明燈,代表明空在檔案庫裡那片永恆的留白。等臣畫完之後,這支筆、這碗墨、這盞燈會留在原地。那是天后留給後世歷代帝王的答卷。後世帝王站在明堂穹頂之下,仰頭看畫,低頭就會看見這片素地和這三樣東西——他們必須親手拿起筆,蘸墨,在自己臉上畫下一筆。問自己是昏君,還是明君。若答不出,這片地方就一首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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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李愔掏出系統獎勵的【超凡雕刻技藝】,連夜爆肝雕出了一尊木像,並甩手扔了一個“化靜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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