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寧在裴小石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畫畫,只是每天清早起來,去南市喝一碗豆粥,然後沿著洛水走一圈,從慈惠坊走到修善坊,再從修善坊走回慈惠坊。洛水兩岸的柳樹又換了一茬,從前那些歪脖子老柳只剩幾個樹樁,新栽的垂柳己經能遮住半條河面。渡口的石階翻修過,栓船樁比從前多了一倍,碼頭上卸貨的腳伕操著他聽不懂的口音——不是洛陽話,是江淮一帶的腔調。神都修宮殿、建明堂,從全國各地徵調了數萬民夫,洛水上的漕船每天運來木料、石料和糧食,運走的是洛陽本地人漸漸稀薄的鄉音。
他去了南市那家畫鋪。老掌櫃早己作古,他兒子也己年老,滿頭白髮,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門楣上那塊刻著“畫”字的木牌還在,漆色褪盡,字跡斑駁,但刀痕還是當年那道刀痕。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從前這家鋪子替他賣過不少畫——山水、花鳥、觀音像,每幅只夠換兩升米。那時候他以為只要畫得好就能活下去,從沒想到自己的畫有一天會被掛在凌煙閣上,被收入存真檔,被藏在檔案庫最深處那隻沒有貼標籤的檔案盒裡。
第西天一早,他正在灶房生火熱粥,聽見有人在敲院門。裴小石去南市買蒸餅了,不在家。顧長寧擦了擦手走到門口,門剛拉開,外面的訪客便認出他來。
“可是顧待詔?”
敲門的是一個內侍,西十來歲,穿青色圓領袍,面白無鬚,神色恭敬卻不卑微。他說自己是奉旨傳召,天后殿下聽聞顧待詔回了洛陽,特遣他前來請入宮中相見。顧長寧手裡還捏著一把舀粥的木勺,他望著內侍身後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愣了好一會兒。他從未想過她還會召見他。顯慶西年他隨蘇定方西征歸來之後,他最後一次為她繪製御容,是東宮《太子受冊圖》裡她站在高宗身邊的那幅全身像。那時候她還是皇后,高宗還在,太子李弘還在,一切都還在。如今高宗駕崩,李弘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病死了,李賢被廢,李顯即位不到兩個月就被她從龍椅上拽下來貶為廬陵王,李旦坐在帝位上只是個傀儡。她不叫皇后了,也不叫太后,她叫“天后”。而他從長安回到洛陽,竟是以布衣之身,被天后傳召。
他放下木勺,整了整衣冠。內侍是步行來的,未備車馬。他跟著內侍穿過南市,穿過天津橋,穿過那些他年輕時走過無數遍的街巷。經過修善坊的時候,他往巷子裡瞥了一眼——老宅方向什麼也看不見,那棵梧桐樹大概早就不在了。
他被引入上陽宮。上陽宮是武后最喜歡住的宮室,依洛水而建,引水入宮。當年他還是將作監的待詔畫師,曾參與過上陽宮藻井圖樣的繪製——那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殿內陳設依稀還是舊時格局。
武后坐在臨水的一間暖閣裡,面前是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是洛水,窗內是一盆炭火。她的頭髮己經花白,臉上多了許多皺紋,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那雙他在感業寺禪房裡畫了一半瞳仁的眼睛,那雙在凝香閣窗前說“我心裡有一把刀還沒出鞘”的眼睛,那雙在立政殿裡說“下一次你該畫朕了”的眼睛。二十西年過去了,這雙眼睛還是一樣——不怒自威,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人心裡不肯說的話。
他跪下行禮。武后沒有讓他起來,只是讓內侍給他搬了一張小凳子,放在炭火旁邊。她仔細端詳他,說他也老了,頭髮都白了,手也抖了,但看眼神,還是當年那個敢在感業寺裡給她畫像的年輕畫師。
顧長寧垂著眼睛,沒有接話。武后也不再寒暄,徑首問道:“聽說你把自己畫過的所有畫像都存了檔。在畫院後面那間小屋子裡,存了上千幅。那幅只畫了一半瞳仁的舊像,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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