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西年,冬十月。顧長寧在將作監告了長假。
他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鄭少監看著他的告假文書,又看了看他滿頭的白髮和枯瘦的手指,把“何時返”三個字嚥了回去,只是在文書末尾批了一個“準”字。顧長寧道了謝,把文書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去畫院檔案庫找辛衡。辛衡還是老樣子,坐在那間窗戶朝北的屋子裡,就著豆油燈修補一幅殘破的佛像。佛像的半邊臉己經被蟲蛀空了,他用極細的筆鋒一點一點地補金粉。聽見顧長寧說要回洛陽,他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擱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看看裴家阿孃?”
“回去看看裴家阿孃。”
辛衡沒有再問。他從架子上取下一隻檔案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幅畫——顧長寧畫的,畫的是慈惠坊巷口的歪脖子棗樹,樹幹上有一道凍裂的舊疤,樹下站著一個踮著腳夠幹棗的婦人。辛衡說這幅畫他親手裱過,現在該還給畫師了。顧長寧接過畫,手指在裱邊上輕輕拂過,然後把它卷好放進畫囊裡。
“替我看看那棵棗樹。我腿腳不好,走不了那麼遠了。”辛衡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繼續修補佛像。油燈的火苗在他臉側輕輕搖了一下,把他左半邊臉上的素白麵具映得明明暗暗。顧長寧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檔案庫。
離開長安那天清晨,顧長寧獨自一個人去了灞橋。天還沒亮透,灞水兩岸的垂柳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站在橋頭回頭望了一眼長安——朱雀門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城牆的輪廓還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樣。他想起貞觀元年秋天第一次從洛陽來長安時,也是在灞橋上站了很久。那時候他二十出頭,揹著一支秋毫筆和兩個布包袱,不知道這座城裡有什麼在等他。現在他己經老了,頭髮白了,虎口塌陷,秋毫筆擱在明堂頂上,背上的包袱裡裝著父親的竹筆套和裴母的畫像。
船老大吆喝了一聲,客船緩緩離岸。顧長寧坐在船尾,看著長安城一點一點往後退。渭水兩岸的柳樹己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秋風裡輕輕晃動。船過潼關轉入洛水時,洛水兩岸的柳樹還是綠的——洛陽的冬天比長安來得晚些。他在船上鋪開紙,用炭條畫了一幅洛水煙柳——柳條垂在水面上,被櫓板推開的水波盪得一顫一顫。畫完之後他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顯慶西年冬,歸洛陽。
客船在第五天午後抵達洛陽渡口。碼頭上卸貨的腳伕們正忙得熱火朝天,扛著麻袋從跳板上跑下來,踩得跳板吱呀作響。渡口的石階還是老樣子,栓船樁還是那幾根,只是賣豆粥的攤子換了主人——老陳頭的兒子小陳接了他爹的擔子,正蹲在碼頭上往鍋裡添水。顧長寧在渡口站了片刻,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塊裴小石當年塞給他的碎銀。他第一次從洛陽去長安是在貞觀元年春天,最後一次從長安回洛陽是在顯慶西年冬天,中間隔了三十多年。這三十多年裡他從一個在洛水邊洗先祖畫像的潦倒畫師變成了一個替凌煙閣功臣畫像的將作監待詔,又從一個待詔變成了一個頭發全白、虎口塌陷的老人。但他回到這片渡口時覺得什麼都沒有變——洛水還是這條洛水,柳樹還是這樣的柳樹,只是等在碼頭上的那個人己經不是當年在歪脖子棗樹下踮著腳夠幹棗的婦人了。
他背好畫囊,朝慈惠坊的方向走去。南市的吆喝聲從巷口傳過來,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樣——賣蒸餅的趙西還在,賣菜的田嬸還在,白馬寺前來進香的老居士們還是手挽著手走過天津橋。他穿過南市大街,拐進慈惠坊的窄巷。遠遠就看見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樹梢——它比以前更高了,枝丫從坊牆上探出來,在秋風裡輕輕晃動。樹下坐著一個老婦,頭髮全白了,用一根舊木簪彆著,幾縷碎髮散在耳邊。她正仰著頭,用一雙己經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眼睛望著棗樹上最後幾顆幹棗。
顧長寧站在巷口,叫了一聲“裴家娘子”。裴母的動作停住了,扶著柺杖慢慢站起來,眯起眼睛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顧畫師。”她的手在圍裙上一遍遍地抹,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但她拄著柺杖的手指節發白,和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條巷子時一模一樣。裴小石從院子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韭菜,嘴上叫著“顧郎君你總算回來了”,眼眶己經紅了一圈。顧長寧問他阿孃的眼睛怎麼樣了,他說己經看不見了。但他阿孃每天還是去棗樹下坐一會兒,每天擦一遍供桌。她不知道畫像上大石的箭傷己經看不清了,不知道紙己經脆得不敢碰,但她知道畫還在牆上掛著。知道畫在,就行。
顧長寧走進正屋。牆上那幅裴大石的畫像還在老地方,紙己經變成了深褐色,和三十多年前畫布底下的那層糙紙比起來,多了好幾道裂紋。但畫上裴大石的眉眼還看得清——眉骨上的疤,嘴角的痣,右眼裡那塊死斑。他站在畫像前,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那塊碎銀。他對裴母說他欠裴家的畫資,欠了三十多年。裴母把手伸到供桌上摸到那隻盛著半碗粥的粗瓷碗,把碗底壓著的幾枚銅錢摸出來擱在桌沿,推給他。然後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她的手很抖,茶壺的壺嘴在杯沿上磕了好幾下,茶水灑了一桌。但她還是把那隻杯子推到了他面前。
”。記寧長顧師畫。廢不夜日,畫此供粥以仍母裴。歸,冬年西慶顯“——字行兩了添面背在地慢極輕極筆毫秋用,紙開鋪後然。畫舊的人代幾人家這了伴陪幅那上牆看了看,上桌供在擱碗空把,完喝粥把他。味甜的淡淡一著漫瀰裡粥,了爛得煮棗。的結上樹棗子脖歪是這說,棗幹把一了加里粥往。鍋著看幫邊旁在石小裴,候火見不看,的煮自親母裴。粥豆碗一了吃裡房灶家裴在寧長顧,上晚天那
)終 卷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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