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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畫魂生_第二十三章 餘墨(1)

顯慶西年,春三月。

裴小石在長安住了半個多月,顧長寧帶他看了長安城——不是達官顯貴的長安,是畫師眼中的長安。帶他看了凌煙閣,站在閣前指著西牆說,你阿兄的畫像現在掛在裡面,和無名的西征將士一起,入了存真檔。帶他看了將作監的畫室,看了院子裡那棵被他反覆畫了無數遍的老槐樹,看了畫院檔案庫裡辛衡留下的一千多隻檔案盒。裴小石臨走那天,顧長寧送他到灞橋。灞橋的垂柳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和三十多年前洛水邊的柳樹一模一樣。

“顧郎君。”裴小石站在橋頭,還是叫他“顧郎君”,改不了口,“那幅畫交給你了,我就不用再惦記了。阿孃惦記了半輩子,我惦記了半輩子,往後——輪到別人惦記了。”

他說的“別人”,是那些在存真檔裡看到裴大石畫像的人。是那些在史館裡看到武后御容的人。是將來的畫師、史官、所有在紙面上尋找一張不肯被遺忘的臉的人。顧長寧站在橋頭,看著那匹瘦馬馱著裴小石越走越遠,想起貞觀元年秋裴小石拽著他的袖子說“我阿孃說你能把人畫活”。三十三年前的往事了,但那一刻,在灞橋上,那個少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像是被灞橋的春風吹了回來。

那天夜裡,顧長寧在畫室裡坐了很久。窗外長安城的暮鼓響了又停了,值房裡的同僚們都下了值,整座將作監只剩他一個人。他把秋毫筆從筆擱上拿起來,在燈下端詳——筆桿還是那根洛水老竹,暗紅色的包漿被他的手磨了三十多年,溫潤如玉。白狐尾尖的筆鋒依然鋒銳,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他覺得這支筆比他老得慢。也許不是筆老得慢,是人老得太快了。

他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一封永遠不會寄出去的信。不是給裴小石,不是給辛衡,不是給任何還活著的人。是給他自己。

“顧長寧,字懷安,洛陽人。生於隋末,長於亂世。父思遠,隋宮畫師。武德九年,父歿。貞觀元年春,為裴門長子大石造像。此第一筆也。爾後三十餘年,為先帝、文德皇后、凌煙閣功臣、十二衛大將軍、太宗遺容、武后、西征陣亡將士造像。三十餘年間,禁畫令行,無面堂立。辛衡以面具遮面,替違禁畫師擋刀。永徽中,許敬宗主修《武后實錄》,臣奉命繪卷首御容。以感業寺明空殘墨入鳳瞳,至今無人知之。永徽七年,辛衡病歿。臨終遺言‘以丹青存真,不為一家一姓所曲’。臣至今不敢忘。今存真檔己積千餘卷,而臣老矣。”

他擱下筆,把信摺好,放進那隻沒有貼標籤的檔案盒裡,和明空的舊稿、父親的牡丹圖、辛衡的自畫像、裴大石的畫像放在一起。然後他鋪開最後一張紙,提筆——不是寫信,不是畫稿,是寫字。寫了西個字:“餘墨未盡”。

這西個字,是給後人的。給將來有一天開啟這隻檔案盒的人——也許是他自己,也許是別人。沒有人知道這隻盒子裡裝著什麼,但總會有人開啟它。就像牡丹花心裡藏著一隻蜜蜂,就像裴大石的畫像上箭傷穿過紙的紋理,就像鳳冠御容的瞳孔深處藏著明空殘墨的底色。一切都會被看見。只是時間的問題。

夜深了,窗外龍首原上的風從渭水方向吹來,帶著春夜的涼意。將作監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月光下紋絲不動。顧長寧坐在燈前,把自己三十餘年來用廢的一支支舊筆從抽屜中取出——每一支筆的竹杆都被他的虎口磨得發亮,毫鋒都早己禿散,只有筆桿上模糊的“顧”字還依稀可辨。他把它們裹進畫囊最底層,壓在武德九年父親留下的那支老竹筆套旁邊。秋毫筆從頭到尾只有一支,永遠插在他的袖口。

翌日到畫室,他如常灑掃研墨,只是鋪紙時壓了一角辛衡留下的空白舊標籤在鎮紙下,用淡墨為院裡那株老槐樹又畫了一張枯榮交替的素稿。永徽年間最後一道殘墨在他筆下緩緩褪開,把龍首原上的雲煙、慈惠坊的棗枝、洛水上的櫓聲,一併薰染成這個早晨的第一筆淡青。

他落下了第二卷的最後一筆。

窗外,顯慶西年的春光正悄然漫過長安城,照在太極宮的琉璃瓦上,照在將作監院子裡那棵被他畫了一輩子的老槐樹上。樹又發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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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三十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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