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昭儀殿下信任顧待詔的筆，許某也信任顧待詔的為人。”

顧長寧低頭看著桌上那捲摹本，忽然覺得這卷畫很沉。他自己畫的每一筆每一個細節他都認得，但現在這幅畫不屬於他了。它成了許敬宗手裡的一顆棋子，一顆在棋盤上還沒有落下、但己經對準了立政殿的棋子。他抬起頭看著許敬宗——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就在鋪墊今天這場對話。

“許舍人抬舉了。我只是將作監一名畫師，奉敕為功臣勳貴畫像。立傳的事，自有史官秉筆，與我不相干的。這幅畫是奉武昭儀之命所繪，留作內廷存檔。至於摹本為何到了中書省，恕我不知情。天色不早了，明日還有差事，告辭。”

他站起來拱手行了一禮，轉身掀開竹簾往外走。許敬宗沒有留他，只是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對著他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立政殿的燈，不會一首亮著。蕭淑妃己經出局了。下一個是誰，顧待詔心知肚明。”

顧長寧沒有回答，快步下了樓梯。走出醉仙樓大門的那一刻，東市的最後一聲閉市鼓正好敲響。日落之後，鼓聲落，坊門關。他趕在最後一刻出了東市的坊門，走進朱雀大街，朝安善坊二舅家的方向走去。走過兩條街，他才發現自己攥著袖口的那隻手一首在微微發抖。

這天夜裡他沒有回值房，去了辛衡的檔案庫。辛衡還沒下值，獨自坐在那間窗戶朝北的屋子裡，就著一盞豆油燈在修補一幅舊畫。畫上是一個隋宮的宮女，邊角己經殘了，辛衡正用極細的筆鋒一點一點地填補缺失的線條。他聽顧長寧說完醉仙樓的事，放下筆，摘下面具擱在案上。面具斜斜地扣在文竹盆邊，左眼眶那個黑洞洞的窟窿正對著燈芯，像一隻疲倦而蒼老的眼睛。

“許敬宗這一步棋，走得比我想的快。他沒跟你提《歷代帝王圖》的事？可惜了。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歷代帝王圖》畫到前漢的王政君，你猜許敬宗下一步會提議什麼？在《歷代帝王圖》後面補一幅《本朝列後圖》。把王皇后、武昭儀、蕭淑妃都畫進去。但排位上——武昭儀不在王皇后之下。理由很充分：王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自古以來母以子貴。”

“你是說——”

“不是我說。是許敬宗在說。只是我比你先聽到了。”

顧長寧沉默了很長時間。檔案庫的窗戶開著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又晃。他忽然想起閻立本畫《歷代帝王圖》時改來改去的每一筆，想起閻立本那句“他們不是他們了，是本朝想要看到的他們”。現在他明白了——不光是死去的帝王可以被改，活著的昭儀也可以被塑造。許敬宗要的不只是他的筆，更是他這支筆在紙上賦予武昭儀的每一分神采、每一寸威儀。

“我己經拒絕了。”

“拒絕了一次，不算拒絕。”辛衡站起來，走到檔案架前，從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摘掉一片枯葉，“許敬宗會來第二次。第二次來的時候，不是他自己來。他會讓別人來——一個你不好拒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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