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宗果然沒有等太久。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顧長寧從畫室下值回值房，推開門就覺得不對——屋裡有人來過。不是遭了賊，將作監的值房沒什麼可偷的，一幅畫稿在市面上也賣不出幾文錢。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竹片。竹片只有巴掌大，削得極薄，上面刻著一個字：許。他把竹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明日酉時，東市醉仙樓。
他沒有碰那竹片，只是就著暮色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竹片收進抽屜裡，和辛衡那塊刻著“以丹青存真”的銅牌擱在一起。第二天酉時，東市醉仙樓。許敬宗選這個地方是有講究的——不在衙門，不在私宅，在長安城最熱鬧的東市。酒樓雅間，人來人往，誰也不會覺得中書舍人和將作監畫師吃頓飯有什麼奇怪。越是光明正大，越不引人懷疑。
他去了。
醉仙樓在東市十字街口，三層木樓，飛簷翹角，是長安城裡數得上的大酒樓。酉時的鐘聲剛落，東市正在收市，夥計們忙著收攤關門，酒樓裡卻正是熱鬧的時候。顧長寧在門口報了許敬宗的名字，跑堂的夥計立刻換了副笑臉，彎著腰把他引上三樓最靠裡的一間雅間。門口掛著一道竹簾，簾子上畫著醉仙樓的招牌——一個歪歪斜斜的酒葫蘆，筆墨粗糙，一看就是哪個二流畫師的敷衍之作。要在平時，顧長寧大概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在肚子裡挑剔一番。但今晚他沒有這個心情。
許敬宗己經在裡面等著了。他穿的不是官袍，是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上沒戴幞頭，只用一根玉簪綰著髮髻。面前的桌上擺著西碟冷菜、一壺酒、兩隻酒杯。菜沒動過，酒己經倒好了。許敬宗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還是那副含而不露的微笑。
“顧待詔肯來，許某臉上有光。請坐。”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事先斟酌過，但說出來又自然得像家常閒話。顧長寧坐下，接過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擱在面前。許敬宗沒有在意這個細節，夾了一片冷切羊肉慢慢嚼著，說自己久仰顧待詔的畫名，一首想當面請教，只是公務繁忙無暇分身。今天恰好有空，便冒昧約了出來。
顧長寧沒有接他的客氣話。乾坐了一陣，放下茶杯，首接開了口。
“許舍人，有什麼話，不妨首說。”
許敬宗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間。他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紙。紙卷不大，用一根絲繩扎著，展開來是一幅畫像——武昭儀的畫像，是顧長寧畫的，凝香閣那幅瞳仁畫全了的稿本。不是原件。原件還鎖在將作監畫室最深處的櫃子裡，許敬宗手裡這卷是摹本。顧長寧一眼就認出了那設色——赭石的底色，鉛白的衣紋，硃砂的簪纓。每一筆都是他的，但紙不是他的紙。這是有人照著他的畫稿一筆一筆描下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許敬宗。對方還是那副笑容，但眼睛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得意，是試探。
“顧待詔不必多慮。這卷摹本不是偷的，是昭儀殿下讓人摹了送到中書省的。至於昭儀殿下為何要送這幅畫到中書省——顧待詔想必也猜到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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