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你畫了什麼?”皇后問。
顧長寧從袖中取出辛衡那幅畫像,展開來。畫像上,方臉高顴骨,左半邊臉是一個問號,右半邊臉是辛衡本人。皇后看到那個問號,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侍女接過畫像呈上去。她端詳著那個問號,指腹極輕極輕地在上面拂過,像是在撫摸一道看不見的疤。
“他在問本宮,”她輕聲說,“還是在問他自己?”
“也許都有。”顧長寧說。
皇后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的瞳孔極黑,在燭火下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看二十年前隋宮裡那個跟她學過調色的年輕畫師顧思遠。
“你父親顧思遠,”她說,“當年在隋宮畫院,本宮見過他。”
顧長寧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畫了一幅牡丹,”皇后說,“本宮至今還記得。不是因為他畫得像,而是他畫的那朵牡丹裡,藏了一隻蜜蜂。不是畫上去的,是用針尖在顏料上挑出來的。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見。本宮問他為什麼要藏一隻蜜蜂,他說——真花上有蜜蜂,畫上怎麼能沒有。”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眼尾的紋路舒展開來,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小事。
“你父親是個有意思的人。”她說,“你來找本宮,是想說什麼?”
顧長寧深吸一口氣。殿內很安靜,燭火在燈罩裡輕輕跳著,月光從屏風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面前那一小塊光可鑑人的磚地上。
“洛陽慈惠坊,有一戶姓裴的人家。”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裴家大郎叫裴大石,是禁軍的一個小卒。去年六月在玄武門當值,後來就再沒有訊息。他阿孃把供桌上的香都省著燒,連香都買不起的時候,就用一碗粥供著他。臣為他畫了一幅遺像。”
他沒有說箭傷,沒有說那個“冤”字。他只是把裴家的事、禁畫令的事、無面堂的事、辛衡保畫的事,一件一件地說了。沒有一句控訴,沒有一句請求,只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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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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