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天還沒黑,長安城裡的燈籠就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了。顧長寧揹著包袱從安善坊出發,穿過東市的時候,滿街都是賣桂花糖和兔子燈的小販,空氣裡浮著一層甜膩的香氣。孩子們提著燈籠在坊巷裡追跑,商戶們在門口支起供月的香案,案上擺著月餅、石榴和新剖的蓮藕。整座長安城都在準備一場團圓,唯獨他是在往皇城的方向走,背對著所有的熱鬧。
穿過朱雀大街、轉入皇城根下之後,市井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宮牆上每隔十步一盞的青銅宮燈,燈火在晚風中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夜色裡。
大明宮矗立在龍首原上,含元殿的琉璃瓦頂在暮色裡泛著幽光。顧長寧站在右銀臺門外,穿著二舅借給他的一件半新圓領藍袍,袖口略長,遮住了他大半隻手。懷裡揣著馬周的舉薦信和辛衡那封火漆信,袖子裡插著秋毫筆。他和二舅商量再三,決定不帶畫箱,只帶筆。帶畫箱是來幹活的,帶筆是來見人的。他今夜不是來幹活的。
銀臺門的禁衛核驗了舉薦信,例行搜過身後便放行了。沒有人盤問。中秋夜宴,各宮各殿都缺人手,宮女內侍進進出出,樂師畫師各色雜役絡繹不絕,多一個面孔並不扎眼。
麟德殿在大明宮的西側,是皇后平日宴見命婦的內殿。顧長寧跟在引路的內侍身後穿過長長的迴廊,經過太液池的時候,池面上漂著數十盞蓮花燈,燈火倒映在水中,像一整片被浸溼的星空。絲竹聲從遠處的宣政殿方向隱隱飄來——那是天子在賜宴群臣。而麟德殿這邊的樂聲更柔,是琵琶和簫,夾著命婦們細細的笑語。
引路內侍把他領到偏殿一角便匆匆離去,臨行只留了一句“在此等候,輪到自會來喚”。顧長寧知道這只是規矩的敷衍——輪不輪得到,取決於有沒有人替他說話。
他在偏殿角落裡站了小半個時辰。身邊來來往往的宮人內侍沒有一個多看他一眼,他就那麼站著,袖著手,像一件被暫時擱置的行李。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更突然。
一個穿青色圓領袍的年輕內監端著空了的茶盤從內殿出來,腳步很急,經過顧長寧身邊時茶盤的一角勾住了他的袖子。內監踉蹌了一下,茶盤差點脫手,被顧長寧一把扶住。
“當心。”
內監站穩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扶住茶盤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的虎口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指節上還沾著幾點沒洗乾淨的墨痕。
“你是畫師?”內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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