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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一整晚_法庭與眼淚(1)

法庭與眼淚

第五卷·第二十九章法庭與眼淚

二十七歲那年的秋天,成都的雨下得沒完沒了。不是那種驟然的、暴烈的夏雨,而是綿長的、陰冷的,像永遠也擰不幹的、溼漉漉的抹布,一天到晚,不緊不慢,把整個城市都泡在一種黏稠的、發黴的潮氣裡。空氣裡有雨水、泥土和腐爛的落葉混合的氣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讓人想咳嗽,但咳不出來,只是悶悶的,沈沈的,像胸口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棉花。

顧雨落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她穿著黑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合身,料子挺括,是那種“看起來很貴、但實際上花了她半個月工資”的衣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清晰的下頜。臉上化了淡妝,口紅是正紅色,很亮,但在法庭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突兀,像一張精心繪製、但戴錯了場合的面具。

她面前攤著案卷,很厚的一沓,A4紙,密密麻麻的字,黑色的,加粗的,像某種無聲的、沈重的控訴。她的手放在案卷上,手指很涼,很白,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塗了透明的護甲油,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冰冷的光。

她在看對面。被告席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看起來都很疲憊,很憔悴。丈夫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了,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紅的,像哭過,或者沒睡好。妻子更瘦,穿著一件過時的、顏色暗淡的連衣裙,肩膀微微聳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手帕,時不時擦一下眼角,但眼淚好像永遠也擦不完,不停地流,無聲地,固執地,像這場下了半個月、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

他們在爭一套房子。很老的小區,八十年代建的,在成都的東邊,離市中心很遠。房子不大,七十平,兩室一廳,裝修很舊,牆皮有些剝落,地板翹了邊。但那是他們結婚時買的,用光了所有積蓄,還借了錢。他們在那兒住了二十五年,生了兒子,養大了,送他去了外地讀大學。然後,婚姻碎了,像一塊被雨泡得太久的餅乾,輕輕一碰,就成了粉末。

現在,他們坐在這裡,在法庭上,在顧雨落對面,爭這套不值多少錢、但裝了他們二十五年人生的、老舊的、潮溼的、正在慢慢發黴的房子。

丈夫想要房子,說當初是他出的首付,是他還的貸款,是他一點一點,把這個家撐起來的。妻子也想要房子,說這二十五年,是她做飯,是她洗衣,是她帶孩子,是她在這個家裡,流了汗,流了淚,流了血,把青春,把健康,把整個人生,都耗進去了。

他們爭得很兇,在庭上。丈夫聲音很大,很激動,拍桌子,罵人,說妻子沒良心,說這個家早就名存實亡,說這二十五年,他受夠了,累了,不想再爭了,只想拿回屬於他的東西,然後離開,再也不回來。妻子哭,不說話,只是哭,不停地擦眼淚,但眼淚好像永遠也擦不完,無聲地,固執地,流。

法官在聽,偶爾打斷,問幾個問題,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像看慣了這種場面,像聽慣了這種爭吵,像這場雨,這場下了半個月、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只是背景噪音,是讓人煩躁、但不得不忍受的、小小的不便。

顧雨落在記筆記。鋼筆在紙上沙沙響,很輕,但在安靜的法庭裡,很清晰。她記下丈夫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拍桌子。記下妻子流的每一滴淚,每一次擦眼的動作,每一聲壓抑的抽泣。她記得很認真,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重要的、但毫無意義的儀式。

但她的心是空的,是冷的,是麻木的。像這場雨,這場下了半個月、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把什麼都泡軟了,泡爛了,泡得失去了形狀,失去了溫度,只剩下這場溼漉漉的、黏稠的、發黴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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