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故城無歸期/第66章 第一次撒謊(2)
故城無歸期_第66章 第一次撒謊(2)

但現在她站在工作室門口,對著手機螢幕上的三個字——“去菜場”——發了一會兒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燼透過梧桐枝照在手機螢幕上,把那三個字染成了一種近似橙色的灰。她的拇指懸在傳送鍵上方大概三毫米的位置,懸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後她按下了傳送。

陸時衍剛才發訊息問她傍晚前在不在工作室,他路過想過來看看她。他發訊息的語氣和平時一樣——短短的,沒有多餘的字:兩條訊息,第一條“在工作室嗎”,第二條“想過來看看你”。她看完訊息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以前她會感動,會笑著回“在的,你來”。今天她的第一反應是緊張。因為他要過來。而她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在他面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不是沒發生,是發生了太多事了,但她不知道哪一件可以跟他提。掛墜不能提。沈聿不能提。三月十七日不能提。錢嫂說的“沈家姑娘”不能提。她心裡的猜忌不能說。她能說什麼?橘貓又偷吃了?今天風很大?她現在的社交存貨只夠應付十五分鐘的閒聊——超過十五分鐘就會露餡。而他如果來了,絕不會只待十五分鐘。

她回“去菜場買菜了,回頭見”。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工作臺上。螢幕朝下,看不到他的回覆。她穿上外套出了門,順手從門邊的掛鉤上拿了一個布袋子——菜場用的那種,印著一朵褪了色的向日葵。她在門口站了兩秒,回頭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手機——螢幕被壓在工作臺木紋上,隱約從縫隙裡透出一小條白光,在閃——大概是他回了訊息。她沒有翻過來看。

她沒有去菜場。

她往東邊走了——錢嫂的雜貨鋪在東邊巷子,沈聿最近常在那附近轉。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比平時快。心跳也有點快——不是心悸那種亂跳,是做賊心虛的慌。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聲音比平時響——因為走得快了,鞋底落地的頻率高了,每一聲都像在敲一扇空心的門。她在撒謊。第一次對陸時衍撒謊。她告訴自己這不算撒謊——她是去買菜的,只不過順便找沈聿說幾句話。但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騙誰呢。菜場在西邊,沈聿在東邊。“順便”才是她的目的,“買菜”才是順便。她把手揣在口袋裡,指尖捏到了那張橘子糖紙的邊角。紙己經軟了,被她的體溫和手汗濡溼了無數次又晾乾了無數次,變得像一片薄薄的舊棉布。她捏著它,忽然覺得燙手。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燙,是心裡有愧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會變得燙手。

她拐過老劉的五金鋪,路過趙姨茶館。趙姨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擇菜,看見她就笑著招了招手。蘇晚朝趙姨笑了一下——她自己覺得笑得挺自然的,但趙姨擇菜的手停了一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蘇晚腳步沒停,繼續往東走。

沈聿在趙姨茶館門口——他坐在另一張藤椅上,離趙姨大概兩米遠。趙姨在裡面擇菜,他在外面曬太陽。冬天的陽光薄得可憐——從梧桐枝椏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膝蓋上落了幾粒淡金色的光斑。他雙腿交疊,手裡捧著一杯己經涼了大半的桂花烏龍。茶杯是老式的白瓷杯,杯沿上有一小圈茶漬——看來他己經在這裡坐了有一會兒了。

他看見蘇晚從巷口走過來的時候,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算好了她會出現一樣。不是那種得意的“我就知道你會來”——他的臉上沒有炫耀。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那個笑不深不淺,像是在歡迎一個按約定時間到訪的朋友。但蘇晚沒有和他約定任何事。

“蘇小姐——今天沒去河畔?”

“還早。”蘇晚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她不知道這張藤椅在茶館門口放了多久,但扶手那種溫潤的光澤至少需要十幾年的人手摩擦才能養成。她把布袋放在膝蓋上,兩手交疊在布袋上面,手指不自覺地繞著布袋的抽繩。

趙姨從茶館裡探出頭看了她一眼。趙姨的目光在蘇晚臉上停了一秒——不是看,是審視。不是八卦的審視,是長輩關心小輩的那種審視。那種審視裡包含著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你和陸時衍怎麼了?你為什麼在和沈聿說話?”蘇晚朝趙姨笑了笑——又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弧度剛好的、不多不少的、能應付社交也不會暴露內心的笑。趙姨沒有說什麼,縮回去了。但蘇晚聽到趙姨在茶館裡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短,像是從鼻腔裡不經意地漏出來的,但在安靜的茶館門口聽得很清楚。

“我想問你一件事。”蘇晚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她不是那種會繞彎子的人——以前不是,現在雖然學會了咽話,但面對沈聿的時候她反而覺得首接一點更好。因為沈聿說模稜兩可的話太厲害了,她繞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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