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故城無歸期/第63章 死局已成(下)(2)
故城無歸期_第63章 死局已成(下)(2)

他把最後西個字說完。每一個字都很穩——不像之前那樣發顫。因為“你會恨我的”這句話不需要猶豫。它不是猜測,不是恐懼——是他經過了漫長而痛苦的思考之後得出的唯一結論。他想象過她知道真相後的反應:她先是愣住,然後眼睛裡的光在一瞬間熄滅——不是慢慢地暗下來,是像拔掉電源那樣忽然全黑。然後她會用那種他從沒見過的眼神看他——不是恨,不是哭,是空。那種空白比恨更可怕——恨至少意味著還在乎,空白意味著連在乎的力氣都沒有了。然後她會站起來,從河畔離開,經過茶館時趙姨叫她她不會停,經過雜貨鋪時錢嫂問她“怎麼了”她不會回答。她會一首走進老街的燈火裡——就像每天傍晚一樣。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回頭。永遠不會。

他把她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她的手剛才從被沿裡伸出來了——大概是翻身時無意識地伸出來的,手指半蜷著擱在被子上。他把手從她的手腕下面穿過去——他的手掌墊在她手背的下面,能感覺到手背的皮膚比手掌更涼一些。他輕輕地把她的手放回被窩裡,然後把她身邊被角往上一拉,蓋住了她露出的肩膀。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不是戀人之間那種“我幫你蓋好被子”的親暱——是某種更重的、像是在做最後一次告別的動作。

然後他站起來。藤椅的坐墊上留下一道淺淡的褶皺——他坐了很久,身體的重量在舊的棉墊上壓出了一個和他臀部形狀完全吻合的凹痕。凹痕會慢慢彈回來——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他在心裡想:如果所有的事都能像藤椅坐墊那樣彈回來該多好。如果他在巷口看到她抱花的那個傍晚可以重來——他會不會選擇轉身走,不幫她撿花?如果能在重來的時候選擇不走向她——那她就不用承受即將到來的一切。但如果他不走向她——那他這輩子就永遠不會知道被一個人全心愛著是什麼感覺。這是他的死局:走向她等於給她埋下一顆定時炸彈,不走向她等於提前引爆自己。

她沒聽見。她在夢裡翻了個身——從右側轉到了左側。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是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口型像“明天見”。也可能是別的——“為什麼”、“掛墜”、“沈念”。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夢裡也在對他說話——不管她說的是什麼,都是在對他說的。而他在現實生活中連回答她最簡單的問題都做不到。

陸時衍輕輕推開房門。門合頁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聲——他沒有把門完全關上,留了一條大概兩指寬的縫隙。從縫隙裡能看到房間裡的月光——安靜地照在她的被子上。他站在門口看了最後一秒——她的被子的輪廓、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頭髮、窗臺上那些他一點一點堆滿的禮物。舊玻璃瓶、滿天星、野花、鵝卵石、梧桐葉、桂花簪、雛菊髮夾、牛皮紙素描——這些禮物在月光裡全部泛著銀色的光澤,不是自己的光,是借來的月光。就像他對蘇晚的愛——不是他能主動給予的,是他從沈唸的光裡借來的。而借用是要還的。

然後他走進院子裡。冷風撲面而來——刺骨的,帶著河面的水汽。梧桐樹上最後一片枯葉終於被吹落了——它大概在樹枝上多掛了兩週,比所有同伴都撐得久。但在今晚這陣冷風中它終於撐不住了——葉柄和樹枝之間的連線處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斷裂聲,然後葉子從枝頭脫落。它在半空中飄了很久——打了無數個旋,最後落在院裡的藤椅坐墊上,剛好落在他剛才坐在蘇晚床邊時心裡想象的那個“重來”的場景上。他走過去,把枯葉從坐墊上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然後收在工作臺的角落裡——和其他被他收集起來的枯葉排在一起。每一片他都能說出是從哪個位置撿的——河畔第三根欄杆柱下面、工作室門口的青石板縫裡、茶館的竹簾子旁邊。別人看是一片枯葉,他看是一個節點——每個節點對應一個他和蘇晚在一起的傍晚。

他穿過院子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窗戶——黑著。窗簾拉了一半,裡面沒有開燈。窗臺上那個舊玻璃瓶在月光裡泛著微弱的銀光——他知道里面裝著什麼。滿天星,野花,兩片梧桐葉,十顆鵝卵石,桂花簪,雛菊髮夾,牛皮紙素描。她把他給的一切都收著。就像她把心給了他——而他把真相鎖在抽屜裡。她的窗臺是透明的——所有東西都擺在那裡,任何人都可以看。他的抽屜是封閉的——鎖著沈唸的照片、舊信、發繩。她把對他的愛展示在一個公開的祭壇上,而他把對她的隱瞞鎖在一個需要鑰匙才能開啟的暗格裡。

他沿著老街往回走。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著青白色的冷光——每一塊石板的紋路在月光中都變得格外清晰。

橘貓從牆頭上跳下來。它落地的位置剛好在陸時衍腳邊——離他的右腳大概一尺。它抬起頭朝他“喵”了一聲——不是討食的喵,是一種更短的、更像打招呼的喵。然後它繞著他的腳後跟走了一圈——尾巴豎著,尾尖輕輕彎成了一個鉤子形。它開始跟著他走——步速和他同步,像一隻橘色的、毛茸茸的暗影。

走到東邊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了。橘貓蹲在拐角處——後腿彎著,前腿首著,尾巴在青石板上慢慢掃了兩下。他彎下腰撓了撓它的耳朵根——手指在它後耳側輕輕搓了幾下,橘貓立刻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被擠成了一道豎線,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的手指從耳根滑到它的下巴,橘貓把下巴往上抬了一點,把脖子露出來讓他撓。

“回去吧。”

他的聲音很輕。橘貓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腦袋往左歪了大概三十度,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裡反射出兩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月牙形光斑。然後它先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身體往下壓,尾巴翹起來——然後轉身往蘇晚家的方向跑了。它的橘色尾巴在黑暗裡最後閃了一下,然後拐過巷口,消失了。

他推開院門。梧桐樹枝光禿禿的——所有的葉子都落了。月光滿地——不是鋪滿,是被樹的枝杈切割成了無數個不規則的亮斑。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到藤椅前坐下來。藤椅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悠——吱悠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響亮,然後很快就被夜的空曠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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