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咖啡館坐落在聖保羅大道與三月十五日街的交匯處，距離穆雷和奧蘿拉下榻的旅館步行只需要六分鐘。臨街的窗戶上鑲著壓花玻璃，室內光線昏暗，雖然是上午九點剛過，天花板上的電燈卻沒有全開，只在吧檯上方亮著兩盞帶著綠色玻璃罩的銅質吊燈。

穆雷坐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後背貼著牆，面前攤著一份當天的《聖保羅州報》。他把報紙翻到頭版，停了下來。

頭版頭條用加粗的葡萄牙語標題寫著：美國選情焦灼，羅斯福與漢普頓陷入僵局。

標題下方是一幅佔據了將近半個版面的美國地圖，用深淺不同的陰影標註出了兩黨各自的票倉。北方的州大多數塗成了進步黨的公麋標誌，南方的州則是民主黨的底色。這或許是五十年來從未出現過的絕景。

唯一剩下還沒出票的幾塊領土用留白示意，其中最顯眼的德克薩斯被單獨拎出來畫了個小框，加了一行註釋：“孤星州尚未出票。”

穆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視線沒有離開報紙。咖啡燙得他舌尖發麻，但那種苦味和熱度恰好可以幫他集中注意力。報紙的頭三個版面全是大選相關的報道、分析和評論，各種不知名的巴西時評家用一種煞有介事的語調分析著美國五十個州的選舉人票分佈和兩位候選人的政策差異，彷彿他們此刻正坐在華盛頓而不是聖保羅。

他讀到一段關於羅斯福的內容，報紙的時評作者用一種既敬佩又警惕的口吻寫道，羅斯福的進步黨自成立以來還不到一年，這位前海軍部長在瓦爾普吉斯之夜堅守在了曼哈頓的集會現場上，帶著麾下那些前海軍部隊老兵門生生遏止了一場邪惡的陰謀。自那以後，進步黨的聲勢便以燎原之勢席捲了北方各州。漢普頓的民主黨則仍然控制著南方那些自內戰結束以來從未投錯過一次票的州。

穆雷把報紙放下來，視線掃過咖啡館裡其他的顧客。現在店裡大約有十幾個人，比剛才多了一些，大部分是獨自一人坐著喝咖啡看報紙的男士，也有幾個結伴來的。在穆雷正對面靠牆的位置坐著兩個中年男人，一個穿著灰色亞麻西裝，頭戴巴拿馬草帽，另一個穿著深藍色雙排扣上衣，兩個人中間的桌子上各放著一杯咖啡和一份攤開的報紙。穿灰西裝的那個正在低聲說話，他的一隻手舉在半空中，食指豎起來。

“進步黨要拆散聯合果品，這是他們白紙黑字寫在綱領上的。這不是什麼秘密。在美國，每個人都聽到了羅斯福把聯合果品叫作‘國家的寄生蟲’！羅斯福要把他們大卸八塊！”

穿深藍上衣的那個看起來更年長一些，頭髮己經全白了，但梳理得很整齊，抿著唇聽完這段話，將咖啡杯輕輕放回碟子中央，然後拿起雪茄在桌面上磕了兩下。

“你想得太遠了，我們討論的不是華盛頓，卡洛斯。我們討論的是這裡。羅斯福在北方的集會上講那些話的時候，他底下站著的是紐約的工人和波士頓的愛爾蘭人，不是南卡羅來納的棉田工人。他在跟他的選民說話。他就算真的在華盛頓砸碎了聯合果品的幾個分公司，他的手也伸不到這裡，伸不到里約和桑托斯。”

“問題就在這裡。”穿灰西裝的男人提高了聲音，“股價不會說謊。你知道聯合果品在紐約證交所的股價從九月份到現在跌了多少嗎？說出來我怕你會心疼——又跌了將近十個百分點。羅斯福在北方氣勢如虹，華爾街己經開始慌了。他要是真的贏了，這些公司還能不能在華盛頓拿到它們過去五十年閉著眼睛就能拿到的保護？到時候國會山換了主人，貿易保護政策和稅率一切都會跟著變。你覺得聯合果品還能像現在這樣，在巴西把州政府呼來喝去？”

穆雷從報紙邊緣上方觀察著這兩個人，穿深藍上衣的老者最終沒有繼續爭辯，他把雪茄放回唇間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則拿起咖啡杯在桌上輕輕一頓，把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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