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臺前不到五碼的地方猛地捏下了剎車，跌下車，踉蹌了兩步，右手高高舉起一封電報，像一面旗幟般揮舞著。

“好訊息！剛剛收到的訊息！陸軍兵變了！皇家愛爾蘭步兵團！他們……他們拒絕執行鎮壓命令！說是軍營裡有人看見了……他們說看見了聖母瑪利亞！是聖母！他們說是聖母在營地顯聖！軍官們也拒絕開火！他們撤了……整個部隊都撤出邊界了！北愛爾蘭沒有政府軍了！”

廣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排山倒海般的聲浪瞬間像被點燃的火藥桶一樣炸開。成千上萬的人在同時發出聲音，有人歡呼，有人尖叫，有人喊著“上帝保佑阿爾斯特”，有人激動得互相擁抱。民兵們拋起帽子，麗貝卡身後那群灰綠外套的女人們也抱在了一起。

只有卡森爵士的臉色在這一片沸騰中冷得像一塊冰，僵硬地站在那裡。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軍隊的兵變從來就不在計劃之外。

它本來就應該是大戲中的第二幕，因為軍方的韁繩從來就不在自由黨政府的手中。在這個國家，從上尉到將軍，大批貴族出身的軍官仍然是保守黨的忠誠擁躉。他們名義上服從著政府的命令，可只要保守黨一聲令下，軍方隨時可以以保衛國王和國家的名義朝政府裡的“叛徒”和“間諜”們舉起槍。這就是卡森爵士面對軍隊圍困卻依然能穩如泰山的底氣。

按原定劇本，當UVF完成對唐郡和阿爾馬郡的戰術控制後，當自由黨政府在倫敦手忙腳亂地試圖用一紙緊急法令宣告鎮壓合法性的時候，早就對自由黨政府不滿到了極點的陸軍才會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倒戈。到那時候，不光貝爾法斯特保住了，整個阿斯奎斯內閣都會在傲慢與誤判中跌得粉身碎骨。他一首等的就是那一聲發令槍。

可槍現在自己走火了。在最不合適的時刻，以最不合適的方式，用一樁他無法控制的“聖母顯聖”當引信。士兵們拒絕執行命令，這和他設想的有紀律的兵變完全不是一回事。

妙棋之所以能成為妙棋，是因為那枚棋子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了合適的位置上。而現在，前置的鋪墊尚未完成，作為殺手鐧的王后便一頭撞進了敵人的包圍圈。妙棋變成了臭棋，整個計劃在不可挽回地朝著失控的方向滑去。

那個年輕的通訊兵被卡森爵士劈頭蓋臉罵了一通，詞都不重樣，從通訊紀律一首數落到帽帶的系法。年輕的通訊兵被噴得渾身發抖，一臉迷茫。廣場上沒有幾個人聽到卡森罵了什麼，但許多擠在前排的人看到了他那樣罵一個剛捎來好訊息的信差，紛紛皺起了眉頭。

而廣場另一側，新的沸騰又在湧動。聲音從碼頭方向傳來，有人從巷口踉踉蹌蹌跑出來，對著人群扯開嗓子喊道：“軍艦走了！皇家海軍的艦隊拔錨了！剛才他們全都撤離陣位，駛出外海了！封鎖解除了！港口的兄弟們親眼看見的！他們真的走了！”

人群的歡呼聲陡然升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帽子、圍巾、手套、街上順手撿來的一切可以拋向空中的東西全部飛了起來。人們瘋狂地呼喊著“上帝保佑國王”、“上帝保佑阿爾斯特”，呼喊聲從市政廳廣場一首滾到碼頭堤岸，與那邊同樣在歡呼的碼頭工人的吼聲連成一片。船塢的汽笛被一拉到底，一聲長一聲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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