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木棍戳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怕聲響引來敵人，用破布把棍子的一頭包住了，戳在地上悶聲悶氣的。他從懷裡掏出半個饅頭，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嚥下去，胃裡熱了一下。他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饅頭揣回去。

到了三道嶺，天快亮了。他趴在嶺頂上往下看，橋頭的哨卡還在，鬼子沒有撤。他繞了一大圈，從上游水淺的地方蹚過河。河水冰涼刺骨，沒過膝蓋，腳下的石頭滑溜溜的，他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趟過去。上了岸，褲腿溼透了，冷風一吹，凍得他直哆嗦。

他不敢停，繼續走。

又翻過一道山樑，老虎溝就在前面。他趴在溝邊的灌木叢裡，往溝裡看。鬼子的營地還在，帳篷沒拆，鍋灶沒撤，說明他們還要在這裡待下去。他從溝的上游繞過去，翻過另一道山樑，從溝的側壁爬了下去。

快到蛟河縣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遠遠看見城外的公路上有一隊鬼子正在列隊，像是要出發。他躲進路邊的一片高粱地裡，蹲著，等鬼子過去了，才出來。

到了聯絡站，已經是傍晚了。萬豹正在屋裡來回走，看見萬熊進來，一把拉住他。“老四，你可回來了！周振華都急瘋了，派了好幾撥人去找你。”萬熊把木棍遞過去，沒說話。萬豹擰開木棍，取出油紙包，展開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老四，你救了咱們。有了這份情報，咱們可以提前轉移，提前堅壁清野。鬼子的掃蕩，至少能少死一半人。”

萬熊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閉上了眼睛。他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

萬豹給他倒了碗水，蹲下來，看著他。萬熊的臉上全是傷，手上纏的布條已經看不出顏色了，褲腿溼了幹，幹了溼，糊著泥巴和血。萬豹說：“老四，你歇幾天。哪兒也別去了。”萬熊說：“不歇。明天還有明天的任務。”萬豹嘆了口氣，沒再勸。

一九五〇年，冬。蛟河縣城已經解放一年多了，但國民黨的殘餘勢力並沒有徹底根除。潛伏在深山裡的特務。土匪。還鄉團殘餘時不時冒出來搞破壞，暗殺幹部。炸燬橋樑。散佈謠言。省公安廳得到情報：有一份國民黨潛伏特務的完整名單，藏在磐石縣一位即將起義的國民黨軍官手裡。這份名單涉及蛟河。磐石。樺甸三縣上百名潛伏特務，一旦拿到，可以一網打盡。但這位軍官只認一個人——當年救過他命的那個地下交通員。那個人就是萬熊。

那是一九四四年冬天的事。萬熊送情報路過磐石，在雪地裡救了一個被鬼子追捕的國民黨軍官。那軍官姓韓，叫韓世傑，是偽滿軍的一個營長，因為跟鬼子有矛盾被追殺。萬熊把他藏在山洞裡，給他吃的，給他治傷，又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韓世傑當時說：“兄弟，我欠你一條命。將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萬熊沒當回事，救完人就走了。沒想到，六年後，韓世傑真的找上門來了。

周振華把萬熊叫到辦公室，關上門，把情況說了。萬熊聽完，沒說話。周振華說：“韓世傑現在是我們的人，他要起義，但條件是要見你。名單在他手裡，他只交給你。熊子，這件事必須你去。”萬熊說：“他去哪兒了？”周振華說：“磐石，老地方。你當年救他的那個山洞。”萬熊點了點頭。周振華又說：“現在那邊還是國民黨控制區，很危險。你考慮一下。”萬熊說：“不用考慮。我去。”

萬熊回到住處，把木棍拿出來，檢查了一遍暗槽，重新封了蠟。他把銅鈴從牆上摘下來，塞好布條，別在腰裡。王翠花問他要出門？他說：“出去一趟。”王翠花沒問去哪兒，把幾個窩頭塞進他包袱裡。萬熊把包袱背好，扛著木棍出了門。

從蛟河到磐石，二百多里地，要翻過三道山樑，過兩條河。萬熊沒走大路，專鑽山溝。冬天的山溝風硬，凍得人骨頭疼，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穿著一件舊棉襖，戴著塌了簷的狗皮帽子，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像進山採藥的老農。沒人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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