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銅陵繼續響一九四二年，農曆八月十八，天還沒亮，萬熊就被萬豹從炕上拽了起來。萬豹的臉色很不好看，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老四，鬼子要來大的了。這是縣委的緊急情報，你必須今天天黑之前送到磐石。耽擱了，咱們全都得完。”萬熊不認字，但他看得懂萬豹的表情。他把紙條捲成細條，塞進木棍的暗槽裡，用蠟封好，又用布條把銅鈴纏了好幾層，塞進懷裡。他穿上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戴上一頂塌了簷的草帽，扛著木棍出了門。

出了靠山屯，萬熊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往常這個時辰，地裡該有人幹活了，可今天一個人都沒有。遠處的村子也安安靜靜的，連雞叫狗叫都聽不見。他加快腳步，走了不到二里地，忽然聽見天上有嗡嗡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兩架飛機從南邊飛過來，飛得很低，機翼上的膏藥旗都看得清。飛機掠過鷹嘴砬子，投下幾顆炸彈，轟隆隆的，山頭上騰起幾團黑煙。萬熊趴到路邊的溝裡，等飛機飛遠了才爬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心裡想：這回鬼子是動真格的了。

飛機剛走，前面的路上就揚起了塵土。萬熊躲到一棵大松樹後面，探頭看。一隊鬼子的騎兵從路上衝過來，足有三四十匹，馬蹄踩在地上，咚咚咚的，震得地皮發顫。騎兵過後，又是步兵，黃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步兵後面跟著馬車，馬車上架著機槍，還有個軍官舉著望遠鏡往兩邊山上瞅。萬熊趴在樹後，把頭低下去，大氣不敢出。隊伍過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他才從樹後出來。

他不敢走大路了，鑽進了路邊的林子。林子裡的路更難走，灌木叢密密麻麻，荊棘扎手紮腳。他把木棍當開路棍，撥開樹枝，貓著腰往前鑽。鑽了半個多時辰，到了一個叫老虎溝的地方。這裡是兩座山夾著的一條深溝，溝底有一條小溪，平時水不深，踩著石頭能過去。萬熊還沒走到溝口，就聽見溝裡有動靜。他蹲下來，扒開灌木叢，往溝裡看。溝裡全是鬼子，少說有一箇中隊，正在搭帳篷。做飯，看樣子是要在這裡紮營。他趕緊縮回來，趴在地上，心跳得厲害。老虎溝是去磐石的必經之路，溝被鬼子佔了，他過不去。

萬熊從林子裡退出來，繞到一座山樑上，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下看。他看了半天，發現鬼子只在溝口設了哨，溝裡面的山壁雖然陡，但有一側的坡上長滿了藤蔓，可以爬上去。只要翻過這道山樑，從另一側下去，就能繞過鬼子的營地。他把木棍別在腰後，雙手抓住藤蔓，開始往上爬。藤蔓上長滿了刺，扎得手心疼。他咬著牙，不鬆手。爬了幾丈高，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碎石嘩啦啦往下掉。下面一個鬼子哨兵聽見動靜，端著槍朝這邊看。萬熊伏在藤蔓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鬼子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把頭轉了回去。萬熊又繼續往上爬。爬了半個多時辰，他終於翻過了山樑，從另一側滑了下去。他的雙手被荊棘劃得全是血口子，褲腿也撕破了好幾處，但他顧不上處理，繼續趕路。

萬熊翻過老虎溝的山樑，已經是大響午了。太陽毒得很，曬得他後背的褂子溼透了。他蹲在一棵老松樹底下，從懷裡掏出半個窩頭，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嚼，又硬又幹，拉嗓子。他不敢多吃，剩下那大半塊又揣回懷裡。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磐石，糧食得省著。他把木棍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摸了摸暗槽的封口，蠟還在，情報沒溼。

剛站起來，遠處傳來悶雷似的聲音。不是打雷，是炮。鬼子的山炮在轟鷹嘴砬子，一發一發，沉悶的爆炸聲從山那邊滾過來，震得空氣都在抖。萬熊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山頭上騰起一團一團的黑煙。他咬了咬牙，轉過身，繼續往東走。他不能回去。回去也沒用。

走著走著，他聽見身後的林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不是風吹樹葉，是腳步聲，而且不是一個人。萬熊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後面的聲音也快了。他拐進一片灌木叢，蹲下來，把木棍放在腳邊，從腰裡拔出短刀，握在手裡。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聽見有人在說話——不是日本話，是中國話，帶著當地口音。

“剛才明明看見有人往這邊走了，怎麼不見了？”

“別嚷嚷，搜！太君說了，這一帶有土八路的交通員，抓著了賞十塊大洋。”

萬熊的心沉了一下。是漢奸隊，給鬼子帶路的。他們人多，他不能硬拼。他趴在地上，貼著地面，往灌木叢最密的地方鑽。荊棘劃在臉上，火燒火燎的疼，他咬著牙不吭聲。漢奸隊的腳步聲從頭頂過去，有個人的腳幾乎踩到了他的手指。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等腳步聲遠了，他才從灌木叢底下爬出來。後背全是土，臉上被劃了好幾道血口子，血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把短刀插回腰裡，撿起木棍，繼續走。

天快黑的時候，他到了三道嶺。三道嶺是蛟河和磐石交界的地方，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就是磐石的地界。萬熊爬上嶺頂，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下看。山腳下是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頭亮著燈，人影憧憧。鬼子的哨卡設在這裡，一個班的鬼子，還有兩條狼狗。橋是唯一的通道，兩邊的河面很寬，水急，底下有深潭，泅渡過去太冒險。萬熊趴在石頭上，盯著下面的哨卡，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每隔一個時辰，鬼子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有幾分鐘的空檔，兩個哨兵的注意力都在交接上，沒人盯著橋面。如果趁著那個空檔，從橋下爬過去，也許能成功。橋是石拱橋，橋墩不高，人彎著腰能鑽進去。他決定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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