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哨那些天，萬龍幾乎沒有合過眼。白天在地裡幹活，晚上在村口站崗。馬蘭花心疼他，把家裡僅有的兩個雞蛋煮了，端到村口給他。萬龍接過雞蛋，看了看，又遞回去。“你吃。

你身子弱。”馬蘭花不接。“你吃。你不吃，哪有力氣站崗？”萬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把一個雞蛋剝了殼，遞到她嘴邊。“一人一個。”馬蘭花張開嘴，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推回去。“你吃。”

兩個人就那樣站在老榆樹下，一人半個雞蛋，慢慢地嚼著。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馬蘭花說：“萬龍，你說鬍子今晚會來嗎？”萬龍說：“不知道。”馬蘭花說：“你怕不怕？”萬龍說：“不怕。”馬蘭花說：“為啥不怕？”萬龍說：“因為我有你，有弟弟們，有這片地。我不能怕。”馬蘭花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接一聲，淒厲得很。萬龍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不是貓頭鷹。是暗號。”馬蘭花的心跳了一下。“鬍子來了？”萬龍沒說話，把手按在柴刀上，眼睛盯著村口那條黑黢黢的路。過了一會兒，路上出現了幾個黑影，貓著腰，貼著牆根，朝村子摸過來。萬龍數了數——五個，六個，七個，後面還有。他拉起馬蘭花的手，低聲說：“回去。關好門。不管聽到啥動靜，別出來。”馬蘭花想說什麼，萬龍已經鬆開了她的手，貓著腰，朝村口摸了過去

萬虎和萬豹已經醒了。萬虎提著斧頭蹲在院門口，萬豹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把鐮刀。萬熊被塞在炕角，馬蘭花把他摟在懷裡，捂著他的嘴，不讓他出聲。萬龍跑過來，蹲在萬虎旁邊，說：“來了。七八個，可能更多。別硬拼，把他們引到溝裡去。”萬虎點了點頭。兄弟三個貼著牆根，摸到了村口。

鬍子們已經進了村。領頭的還是上次那個，個子不高，壯實，手裡提著雙管獵槍。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的端槍，有的提刀，一個個貓著腰，東張西望。萬龍蹲在一堵矮牆後面，等他們走近了，忽然站起來，喊了一聲：“在這兒呢！”鬍子們嚇了一跳，領頭的端起槍就朝他打了一槍。萬龍早蹲下去了，子彈打在矮牆上，土塊飛濺。萬虎從另一側衝出來，一斧頭劈倒了一個鬍子，轉身就跑。鬍子們追了上去，萬龍和萬豹從後面跟上去，專打落在後面的。

萬虎跑得飛快，把鬍子們引到了村後的一條幹溝裡。溝不深，但兩邊是陡坡，爬上爬下費勁。萬虎跳進溝裡，鬍子們跟著跳下去。萬龍和萬豹從後面包抄，站在溝沿上往下扔石頭。石頭不大，但砸在腦袋上也夠嗆。鬍子們被砸得嗷嗷叫，有的往上爬，爬到一半又被砸下去。領頭的火了，端著槍朝溝沿上亂打，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線。

萬虎從溝底摸到領頭的身後，一斧頭砸在他拿槍的手上。槍掉了，領頭的手腕斷了，疼得直叫。萬虎把斧頭架在他脖子上，喊了一聲：“都住手！你們當家的在我手裡！”鬍子們愣住了，停下來，舉著槍不知道該打誰。萬龍從溝沿上跳下來，站在萬虎旁邊，手裡攥著柴刀，眼睛盯著那些鬍子。“放下槍。放你們走。”

鬍子們互相看了看，有一個把槍放下了，又一個，又一個。最後，七八個人都把槍放下了。萬豹從溝沿上滑下來，把槍攏在一起，用繩子捆了，扛在肩上。萬虎把領頭的鬍子推上溝沿，說：“滾。再讓老子看見你，砍了你腦袋。”領頭的捂著斷手，咬著牙，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天快亮了。萬龍帶著弟弟們回到村裡，把繳獲的槍堆在院子裡。七條槍，五條長槍，兩條短槍，還有幾十發子彈。萬虎抱著那支雙管獵槍，樂得合不攏嘴。“大哥，這回咱可發了！”萬豹蹲在地上，把槍一支一支地擦乾淨，用油布包好，放在炕櫃裡。萬熊從屋裡跑出來，摸著那些槍，眼睛亮亮的。“大哥，咱以後是不是不怕鬍子了？”萬龍說：“不怕了。但也不能大意。”

孫寡婦和馬蘭花從屋裡出來，看見院子裡的槍，臉色都白了。孫寡婦說：“萬龍，你們打死了人？”萬龍說：“沒有。打傷了幾個，跑了。”孫寡婦拍了拍胸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沒打死就好。打死人是要償命的。”萬龍說：“嬸子，我知道。”

馬蘭花走到萬龍面前，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受傷沒有？”萬龍說：“沒有。”馬蘭花不信，在他身上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傷，才鬆開手。“你嚇死我了。”萬龍笑了。“我說了，不怕。”馬蘭花瞪了他一眼。“你不怕，我怕。”

那天早上，萬豹用繳獲的糧食熬了一鍋稠稠的粥，還切了一盤鹹菜。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呼嚕呼嚕地喝著粥。萬熊喝了兩碗，又添了一碗，撐得直打嗝。萬虎一邊喝粥一邊摸那把獵槍，愛不釋手。萬豹說：“二哥，你先吃飯，槍又跑不了。”萬虎嘿嘿一笑，把槍放在旁邊，端起碗喝粥。萬龍喝得很慢，一邊喝一邊在想什麼。馬蘭花問他：“你想啥呢？”萬龍說：“想以後的事。鬍子還會來的。這次傷了他們的頭，下次來的就不是七八個人了。”馬蘭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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