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天，糧食又見底了。萬豹把包袱裡的糧食倒出來，攏了攏，抬起頭。“大哥，苞米麵還有小半袋，高粱米還有一碗，省著吃，還能撐三天。”萬龍接過糧食袋子，掂了掂，又遞回去。“從今天起，一天兩頓。早上稀粥，晚上乾飯。我那份減半。”萬虎急了：“大哥，你減半，你扛得住嗎？”萬龍說：“扛得住。你們三個正在長身體，不能餓著。”萬豹說：“大哥，我也減半。”萬龍看著他。“你不用。你腦子要動，不能餓著。”萬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幾天，萬龍每天只吃一頓，早上那碗稀粥他喝一半，另一半倒進鍋裡，再加點水，熬一熬，給萬熊喝。萬熊不知道，以為大哥吃飽了。萬豹知道，但他不說。他把自己的乾糧省下來，偷偷塞進大哥的包袱裡。萬龍發現了，又塞回去。哥倆誰也不說誰，就那麼默默地讓著。

有一天，萬熊忽然問：“大哥，你咋瘦了？”萬龍說：“沒瘦。走路走的。”萬熊不信，伸手摸了摸大哥的臉，顴骨硌手。他的眼淚掉了下來。“大哥，你是不是沒吃飯？”萬龍把他的手拿開，說：“吃了。哥吃過了。”萬熊不信，哭著說：“大哥，你別騙我。我不小了，我懂事了。

”萬龍看著四弟，沉默了很久。他蹲下來，把萬熊臉上的眼淚擦掉。“哥沒騙你。哥真吃過了。你別哭了。你是男子漢，不能動不動就哭。”萬熊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走了十幾天，到了遼河邊。河很寬，水很急，沒有橋，只有一個小渡口。擺渡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臉被風吹得跟老樹皮似的，一雙眼睛卻亮得跟鷹似的。他看了看萬龍他們四個，說：“一人十文。”萬龍把身上最厚的銅板掏出來，數了數，四十文，剛好夠。他把錢遞給老頭，說：“大爺，麻煩你了。”

船很小，四個人加上老頭，擠得滿滿的。船到河心，水更急了，小船像一片樹葉在水面上打轉。萬熊趴在船邊往下看，水渾黃渾黃的，深不見底，看得他頭暈。萬豹把他拽回來。“別看水。看天。”萬熊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幾朵白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像是畫上去的。他忽然覺得，這天跟天津衛的天不一樣。天津衛的天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口鍋扣在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這兒的天又高又遠，看久了，覺得自己都變小了。

到了對岸，萬龍跳下船，伸手把三個弟弟一個一個拉上來。萬熊最後一個下船，腳一滑，差點掉進水裡，萬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來。萬熊嚇得臉都白了。萬龍說：“小心點。”萬熊點了點頭。

萬龍轉過身，看著對岸。對岸是關東，是他們要找的活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三個弟弟說：“走。到了。這就是關東。”萬虎。萬豹。萬熊站在他身後，也看著對岸。萬豹說：“大哥，這就是關東？”萬龍說：“嗯。關東。”萬熊說：“大哥，關東真大。”萬龍說：“大。夠咱們活了。”

到了關東，還得找活路。萬龍帶著三個弟弟，走了幾天，找到了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落在一片緩坡上。萬龍敲開一家門，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趙，山東人，闖關東來的，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了。趙老漢看著他們四個，嘆了口氣。“又是闖關東的。進來吧。”

趙老漢讓他們住在柴房裡，給他們端了一盆苞米麵糊糊，還有一碟鹹菜。萬熊端起碗就要喝，萬龍按住他的手。“先讓趙大爺喝。”趙老漢擺了擺手。“我不喝。你們喝。你們年輕，餓得快。”萬龍搖了搖頭。“您是長輩，您先喝。”趙老漢看著萬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孩子，有規矩。”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行了，你們喝吧。”

萬龍把糊糊分給三個弟弟，一人一碗。萬虎。萬豹。萬熊端起碗就喝，呼嚕呼嚕的。萬龍把自己的那碗倒了一半給萬熊。“哥吃過了。”萬熊抬起頭，看著大哥。“大哥，你啥時候吃的？”萬龍說：“在趙大爺家吃的。你沒看見。”萬熊半信半疑，但還是把碗裡的糊糊喝了。

趙老漢在旁邊看著，心裡有數。他把萬龍叫到一邊，小聲說：“小夥子，你是大哥？”萬龍點了點頭。趙老漢說：“你一個人扛著三個弟弟，不容易。”萬龍說：“我是大哥。應該的。”趙老漢嘆了口氣，從櫃子裡拿出幾個窩頭，用布包了，塞給萬龍。“拿著。路上吃。”萬龍不要。趙老漢說：“拿著。不是我給你的，是你爹孃給你的。你爹孃要是在，也不忍心看你們餓著。”萬龍接過布包，鞠了一躬。“趙大爺，謝謝你。”

那天晚上，萬龍把窩頭分給三個弟弟，一人一個。他自己那個沒吃，揣進懷裡。萬豹看見了，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遞給他。“大哥，你吃。”萬龍看著三弟，沉默了一會兒，接過去，咬了一口。窩頭是苞米麵的，硬，拉嗓子，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好東西。萬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窩頭，低著頭，眼淚掉在窩頭上，他也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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