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萬虎清點戰果：打死三個，俘虜十六個，繳獲長短槍二十多支，只有孫半縣跑了。萬虎氣得一斧頭劈在樹上。萬豹說：“不怪你。孫半縣對地形太熟，他有備而來。”萬熊說：“他跑不遠。老爺嶺方圓幾十裡，他不敢去，他怕咱們搜山。他只能往縣城方向跑，去找城裡的國民黨特務。”萬龍說：“那咱們就在縣城等著他。”

孫半縣跑了，但他跑不出老爺嶺。萬熊帶著偵察排把老爺嶺的每一條溝。每一道梁都摸了一遍，發現孫半縣的新窩點不是大問題，摸清他與國民黨殘餘勢力的勾結網才是關鍵。萬豹派人在縣城。鄉鎮。村口各條要道設了明卡暗哨，斷絕孫半縣城裡的補給，又讓人四處張貼告示：“孫半縣已窮途末路，凡窩藏者以通匪論處，凡檢舉者有賞。”告示貼出去三天，沒有人來報信。不是老百姓不想報，是真的不知道孫半縣藏在哪裡。

孫半縣躲在老爺嶺深處的一個山洞裡，身邊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他當年的管家孫富，一個是從長春帶來的特務劉麻子。糧食吃完了，他把腰裡的金條掰成小塊，讓孫富化妝下山去買。孫富去了兩次，都沒買到。不是沒錢，是各村都設了卡子，生人不讓進。孫富第三次下山，被萬熊的探子盯上了。

萬熊穿著破棉襖，戴著一頂塌了簷的帽子，蹲在靠山屯通往老爺嶺的路口，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裝成歇腳的老農。孫富從他面前走過，低著頭，腳步很快。萬熊看了一眼他的鞋——千層底布鞋，但底子是新的，沒沾多少泥，不像是鄉下的莊稼人。莊稼人走山路，鞋底不會這麼新。萬熊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孫富拐進了一條岔溝，萬熊跟到溝口，蹲下來，繫了繫鞋帶。他沒有跟進去，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子，爬到了溝對面的山樑上，趴下，往下看。溝底有一叢灌木，灌木後面隱約露出一個山洞的洞口。洞口外面有踩出來的小路，路邊的草被踩倒了，還是新鮮的。萬熊趴在山樑上等了半個時辰，看見一個人從洞裡出來，蹲在洞口抽菸。他認出了那張臉——孫半縣。

萬熊把他看到的一切彙報給了萬豹。萬豹指著地圖說：“不能再等了。孫半縣手裡有槍，還有從長春帶來的特務，拖久了，他可能狗急跳牆，傷害老百姓。”萬龍說：“打。這回不能再讓他跑了。”

計劃是：萬熊帶偵察排從北面摸上去，堵住洞口的退路；萬虎帶一個連從南面包抄，封鎖溝口；萬豹帶民兵在老爺嶺外圍設哨，防止孫半縣的同夥前來接應；萬龍帶著獨立團在山下坐鎮，隨時準備增援。行動定在後半夜。

孫半縣在洞裡睡覺，忽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他爬起來，抓起手槍，推醒孫富和劉麻子。“有動靜！”三個人摸到洞口，往外看。月光下，溝底影影綽綽有人影在移動，黑壓壓的，少說有幾十個。孫半縣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但他不甘心，舉起槍，朝溝底打了一槍。槍聲在黑夜中炸開，山裡的鳥都被驚飛了。萬虎聽見槍響，喊了一聲：“打！”機槍。步槍一起開火，子彈打在洞口周圍的石壁上，碎石飛濺。孫半縣縮回洞裡，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孫富蹲在角落裡，渾身發抖，褲子溼了一片。劉麻子從腰裡拔出手榴彈，要往外扔，被孫半縣按住了。“別扔！扔了咱們就真沒命了！”劉麻子咬著牙收回了手。

萬虎喊話：“孫半縣，你被包圍了！放下槍，出來投降！”孫半縣不說話。萬虎又喊了一遍。孫半縣還是不吭聲。萬虎喊第三遍：“不出來，我們就用手榴彈炸了！”孫半縣的手開始抖。他看了看手裡的槍，又看了看蹲在角落裡的孫富和劉麻子。孫富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劉麻子的臉白得像紙。孫半縣把槍扔在了地上。他站起來，走出洞口，雙手舉過頭頂。

天亮了。孫半縣被押到靠山屯的祠堂門口，五花大綁，跪在地上。來看的人圍了好幾層，有的罵他，有的吐唾沫，有的撿石頭砸他。趙老倔的兒子趙大壯衝上去，要打孫半縣，被萬虎拉住了。萬虎說：“別打。交給政府處理。”趙大壯紅著眼睛，攥著拳頭，咬著牙退了下去。萬豹翻開本子，記下了孫半縣的姓名。年齡。籍貫。罪行，又畫押按了手印。孫半縣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萬龍站在臺階上，看著孫半縣，看了很久。他想起當年分地的時候，孫半縣騎著馬站在地頭上，拿著文明棍指著佃戶們說“地是孫家的”。那些佃戶，有的已經不在了，有的還活著，活著的都站在人群裡看著他。萬龍說：“帶走。”兩個戰士把孫半縣從地上提起來，押走了。

孫半縣被抓後，萬豹又帶著工作隊在趙家溝。王家嶺。靠山屯搞了土改複查。他挨家挨戶核對地契。成分。分地畝數，對孫半縣及其爪牙的土地。房產。牲畜。農具進行了徹底的清算。登記和重新分配。那些被孫半縣威脅利誘。被迫退地的佃戶，又重新拿到了地契。孫寡婦摸著地契上那個紅印，對馬蘭花說：“這回，是真的了。誰也奪不走了。”

萬熊帶著偵察排，在老爺嶺又搜了三天。從孫半縣的山洞裡搜出了一箱銀元。一袋金條。幾捆大煙土，還有一份蛟河縣境內國民黨潛伏特務的名單。名單上的人，有的已經被抓了，有的還在逃。萬豹把這份名單抄送給了縣公安局，按圖索驥，一抓一個準。不到半個月，蛟河縣的國民黨潛伏組織被連根拔起。

孫半縣最後被判處死刑。行刑那天，趙老倔的兒子趙大壯站在刑場外面，手裡攥著一塊石頭。他爹還躺在床上，肋骨斷了三根，下不了地。他要親眼看著孫半縣死。槍響了，孫半縣倒在了黑土地上。那塊地，以前是孫家的。現在不是了。永遠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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