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起了內訌日子太順了，就容易出岔子。鷹嘴砬子上的日子，順了好幾年——糧食夠吃，鬼子打不進來，人丁興旺，孩子們一天比一天高。可順久了，人心就浮了，連孩子之間也開始有了磕磕碰碰。萬龍早就說過：“過日子就像種地，不能光指望風調雨順，還得預備著旱澇。”沒想到，旱澇沒來，家裡先起了風。

事情是從萬志剛和萬志國打架開始的。

萬志剛那年九歲，虎頭虎腦，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萬志國十歲，穩重，不愛說話，遇事喜歡講道理。兩個人是堂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可那天卻動了手。起因是一件小事——萬志剛把萬志國練字的紙撕了疊了紙飛機。萬志國練了一上午的字，好不容易寫滿了一張紙，被萬志剛一把扯過去，三下兩下疊成了紙飛機，還哈了口氣，嗖地扔了出去。萬志國臉漲得通紅：“你幹啥？那是我的作業！”萬志剛滿不在乎：“一張破紙，有啥了不起的？再寫一張不就得了。”

萬志國不說話了，走過去把紙飛機撿回來，展開一看，紙已經皺了，字也模糊了。他把紙攥成一團，扔在地上，轉身走了。萬志剛這才覺得不對勁，追上去拉他：“哥，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別生氣。”萬志國甩開他的手：“你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弟。”萬志剛愣了，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事情沒完。第二天，萬志剛在靶場上練槍——用的是木槍，靶子是五十步外的木樁。萬志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端起木槍，朝同一個靶子瞄。萬志剛打了一槍，喊了一聲“啪”。萬志國也打了一槍，也喊了一聲“啪”。兩個人誰也不看誰，就那麼一槍一槍地打，像是在較勁。

萬虎在靶場邊上看見了，覺得不對勁，走過去問：“你們倆咋了？”萬志剛不說話。萬志國也不說話。萬虎又問了一遍，還是不答。萬虎火了：“我問你們話呢！啞巴了？”萬志剛低著頭，小聲說：“沒咋。”萬虎看了看萬志國，又看了看萬志剛，哼了一聲，走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萬虎跟趙大腳說起這事，趙大腳說：“志剛這孩子，嘴硬，心裡有事不說。你得問問他。”萬虎說：“我問了，他不說。”趙大腳嘆了口氣：“你那個脾氣，誰願意跟你說？你好好問，別瞪眼。”萬虎沒說話，吃完飯去找萬志剛，蹲在他面前，語氣放軟了：“志剛，你跟爹說，到底咋了？”萬志剛低著頭，半天才說：“爹，我想跟大哥道歉。他不理我。”

萬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倆孩子鬧彆扭了。他問清楚了原委，站起來，去找萬龍。萬龍正在院子裡劈柴，聽了萬虎的話，放下斧頭，擦了擦汗。“小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萬虎說：“志國那孩子犟，志剛又嘴笨，他們自己解決不了。”萬龍想了想，點了點頭：“明天我找志國談談。”

第二天，萬龍把萬志國叫到跟前，父子倆坐在山坡上，看著山下的苞米地。苞米已經一人多高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萬龍沒有直接說打架的事，而是問：“志國，你長大了想幹啥？”萬志國說：“當先生。”萬龍說：“當先生好。當先生要教學生，不光教書，還要教做人。你自己做人做不好，怎麼教學生？”萬志國低下頭，不說話。萬龍又說：“志剛是你弟弟，他撕了你的紙不對，但你是當哥的，不能不理他。你不理他，他心裡難受。”

萬志國抬起頭，眼眶紅了：“爹，他不是故意撕的，我知道。可他連句對不起都不說。”萬龍說：“他說了。他跟二哥說了，想跟你道歉，怕你不理他。”萬志國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爹，我去找他。”

萬志國找到萬志剛的時候，萬志剛正在河邊打水漂。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下去。他看見萬志國走過來，轉過身要走。萬志國喊了一聲：“志剛！”萬志剛停下來，沒回頭。

“哥，你找我？”

“嗯。”萬志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我昨天說話重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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