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少年又過了三年。萬志國八歲了，萬志剛和萬志英七歲，萬志遠六歲，萬志強五歲，萬志紅四歲。鷹嘴砬子上的孩子越來越多，像地裡的苞米苗，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萬豹家的李秀英又生了個兒子，取名萬志平。萬熊家的王翠花也生了個兒子，取名萬志安。萬龍家的馬蘭花懷了第二胎，肚子圓滾滾的，孫寡婦說又是個小子。

萬豹的私塾越辦越像樣了。不光是萬家的孩子，山下村子裡的孩子也送上來唸書。萬豹來者不拒，只要肯學，他就教。他教《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也教算術。寫字。寫信。他還教孩子們背那十個字——“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每個孩子都要背，背不熟不許回家吃飯。

萬志國背得最熟，不光會背，還會解釋。萬豹問他：“‘興’是什麼意思？”萬志國說：“興旺。咱們萬家要興旺。”“‘源’呢？”“源頭的源。不能忘本。”“‘增’呢？”“增加。人丁增加，福氣增加。”“‘勝’呢？”“勝利。打鬼子要勝，幹什麼都要勝。”萬豹一個一個問，萬志國一個一個答，一字不差。

萬豹摸了摸他的頭，對萬龍說：“大哥，志國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萬龍正在院子裡劈柴，聽了這話，停下來，擦了擦汗。“能讀出啥樣？”萬豹說：“好好念，將來能考大學。”萬龍不知道大學是啥，但覺得是好東西。“那就好好念。供他。”

萬志剛不愛念書，坐不住。萬豹在臺上講課，他在臺下用木棍刻東西。萬豹問他：“志剛，我講的你聽懂了沒有？”萬志剛頭也不抬：“聽懂了。”萬豹說：“那你複述一遍。”萬志剛把剛才講的內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字不差。萬豹愣了——這孩子，耳朵聽，手裡刻，兩不耽誤。萬豹跟萬虎說：“二哥，志剛這孩子，腦子好使，就是不愛學。你得管管。”萬虎說：“管啥？他愛刻東西就讓他刻。將來當個木匠，餓不死。”

萬志遠最喜歡跟著萬熊滿山跑。萬熊去哨位，他跟著；萬熊去套兔子，他跟著；萬熊去山下探路，他也跟著。萬熊嫌他礙事，說：“你才六歲，腿還沒長全，跟著我幹啥？”萬志遠說：“四叔，我腿長全了。我跑得比你快。”萬熊跟他比了一場，從山腳跑到山頂，萬志遠只比他慢了一袋煙的工夫。萬熊服了：“這小子，隨我。”

萬志英不跟著萬豹學記賬了，跟著孫寡婦學起了接生和看病。孫寡婦年紀大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得找個幫手。萬志英心細，手巧，膽子也大。孫寡婦教她認草藥，教她號脈，教她接生，教她處理刀傷槍傷。萬志英學得快，教一遍就會。孫寡婦跟李秀英說：“你家志英，將來能當個好大夫。”李秀英高興得合不攏嘴。

萬志強五歲，淘得沒邊。他爹萬虎管不住他，他娘趙大腳也管不住他。他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打架鬥毆，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有一回，他把劉順家的煙囪堵了，劉順家燒火倒煙，嗆得滿屋子人往外跑。劉順找到萬虎告狀，萬虎氣得要揍萬志強，萬志強跑到萬龍身後躲著。萬龍說：“老二，孩子淘氣正常。你小時候比他好不到哪兒去。”萬虎不好意思了，瞪了萬志強一眼，走了。

萬志紅四歲，是萬熊的閨女，長得像她娘王翠花，腿腳快，嘴也快。她跟著哥哥萬志遠滿山跑，跑得不比哥哥慢。萬熊說：“這閨女，長大了也是個探子的料。”王翠花說：“探子有啥好？又苦又累。”萬熊說：“苦累不怕，萬家的人，不怕苦累。”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孩子們一天一天地長。鷹嘴砬子上的糧食年年豐收，槍彈也充足，小日本偶爾來騷擾，都被打退了。萬龍的名聲傳遍了方圓百里，不光老百姓知道，連吉林城的日本人都知道了。他們懸賞捉拿萬龍，賞金從一百塊漲到了五百塊，又從五百塊漲到了一千塊。但沒有人去領賞。不是不想要錢，是萬龍對老百姓好。誰家揭不開鍋了，萬龍派人送去糧食；誰家有人生病了，萬志英揹著藥箱去看；誰家被小日本欺負了，萬龍帶著隊伍去討公道。

萬虎的槍法越來越準，手下的隊伍也練得像模像樣。一百多個弟兄，個個能打槍，能拼刺刀，能爬山，能夜行。萬虎還從繳獲的物資裡找出了一本日軍的步兵操典，讓萬豹翻譯成中文，照著上面的法子練。萬豹說：“二哥，你這是用鬼子的法子練打鬼子？”萬虎說：“管他誰的，好使就行。”

萬豹的賬目越來越厚，記滿了糧食。槍彈。藥品。布匹的進出。他還記下了鷹嘴砬子每一戶人家的情況——誰家有老人，誰家有病人，誰家的孩子該唸書了，誰家的閨女該說婆家了。萬龍說：“老三，你記這些幹啥？”萬豹說：“大哥，咱們不是鬍子，是老百姓。老百姓就得有老百姓的過法。這些事，不記不行。”

萬熊的探子隊伍已經遍佈山下各村了。他在每個村子都安插了眼線，有賣豆腐的，有趕大車的，有剃頭的，有要飯的。這些人看起來普普通通，但都是萬熊的耳目。小日本一齣動，訊息就傳到了鷹嘴砬子。等小日本到了山腳下，萬龍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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