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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心依舊_以硯為聘,歲歲相守(1)

以硯為聘,歲歲相守

顧硯之的歸來,恰似一束穿透層層陰霾的暖光,照亮了我漂泊浮沈的漫長歲月。那份失而覆得的震撼與歡喜,纏纏繞繞盤踞心頭,久久不散。

那日煙雨濛濛,守真墨齋靜謐安然。窗外雨聲潺潺,輕敲青瓦落簷,織成一片溫柔綿長的絮語;屋內墨香嫋嫋,混著清茶淡潤的香氣,緩緩漫溢於方寸天地。案頭硯臺溫潤依舊,指尖觸及的微涼肌理,是時光沈澱的痕跡,亦是我們十餘年從未冷卻的牽掛。身側是我心心念念、盼歸數載的故人,這份踏實安穩的暖意,是深宮歲月、孤苦等候裡,我從未敢奢望的圓滿。指尖微微輕顫,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溫柔繾綣。我靜坐他對面,目光眷戀不捨,一寸寸細細描摹他的眉眼輪廓。似要藉著此刻安穩,將這近十年缺失的光陰盡數補全,將他這些年顛沛流離的滄桑與艱辛,一一鐫刻心底。鬢角悄然新生的銀絲、眼底散不去的疲憊滄桑、衣衫之上未曾拂淨的風塵,每一處細微痕跡,都無聲訴說著嶺南流放的苦寒不易。點點細節如細針輕刺心頭,生生惹得我滿心疼惜。

顧硯之似是察覺了我眷戀又心疼的目光,抬手輕輕握住我的手。他指尖滾燙堅定,掌心經年執筆、歷經風霜磨出的薄繭,帶著歲月獨有的粗糙質感,卻藏著最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握得輕柔,彷彿稍一鬆手,我便會如過往歲月一般,再次消散於他的人間。

他嗓音尚帶著千里跋涉後的沙啞,溫柔繾綣,將兩年嶺南沈浮過往,一字一句,緩緩道與我聽。 “當年被髮配嶺南,一路山高水遠、顛沛流離,沿途瘴氣密佈、險象環生,數次身陷絕境,險些丟了性命。”他指尖輕輕摩挲我掌心因常年修硯磨出的薄繭,眼底愧疚與疼惜交織纏繞,“嶺南之地偏遠潮溼、毒蟲肆虐,我被安置在城郊偏僻驛館,日日受人嚴密監視。雖無即刻性命之憂,卻全然失了自由,寸步受限,連半封書信都無從寄出。”

“我曾輾轉託付往來商客、驛站差役,千方百計打探你的訊息。可深宮訊息閉塞,外人無從窺探分毫,我唯一知曉的,只有你依舊被幽禁御書庫,日日與硯為伴、孤寂度日。其餘種種,全然未知。我日日牽掛、夜夜難眠,唯恐你在深宮受辱受屈,唯恐你孤苦無依難以支撐,更唯恐世事無常,你我此生再無重逢機緣。”

他稍稍停頓,目光緩緩落回掌心那方刻著“守真”二字的硯臺,眼底沈沈愧疚緩緩褪去,漾開一抹溫柔綿長的笑意。指尖輕輕拂過硯身細膩紋路,虔誠珍視,宛若觸碰世間唯一珍寶。 “這方硯臺是令尊遺物,當年你託李德全轉送於我,途中險些被人強奪。若無李德全暗中周全,我便錯失了你贈予的唯一念想,更是無顏再見你。此後數年,我日日貼身攜帶、時時摩挲珍藏。流放絕境、風雨難熬之際,只要望見這方硯臺,想起深宮之中苦苦等候的你,想起我們御書庫旁許下的歲歲相守之約,想起你那句‘我會等你’,我便有了咬牙撐下去的全部勇氣。”

“我深知你性子堅韌隱忍,定能於深宮浮沈中安穩自保,定會信守諾言等我歸來。故而我從未放棄,于禁錮之中暗中蒐集冤案證據,靜待昭雪之機,唯一執念,便是早日回到你身邊,此生再也不與你別離。”

“後來光緒帝大婚親政,雖仍受掣肘,卻有心新政、平反一些洋務舊案,對於我們這些受牽連的官員也給予了赦免。幸而聖上明察,恭親王為我洗脫罪名、恢覆清白,傳信邀我回京覆職。可對我而言,功名利祿、朝堂官爵,皆是過眼雲煙,不及你分毫。我唯一所求,唯有尋你、歸你、伴你。”

他掌心驟然收緊,牢牢攥住我的手,眼底盛滿失而覆得的慶幸與滾燙歡喜:“我輾轉多方打探,終從李德全口中得知,承蒙張嬤嬤照拂,你已特赦出宮、歸返原籍,開了這間守真墨齋。我依稀記得你曾言,故里江南,溫婉靜好。得知訊息的那一刻,我片刻不敢耽擱,即刻收拾行囊、日夜兼程南下,馬不停蹄奔赴於此。唯恐遲一步,便是終生錯過,唯恐歲月漫長,你早已將我遺忘。”

靜靜聽著他娓娓道來的數年風霜,積壓心底十餘年的思念、委屈、擔憂與牽掛,驟然如潮水決堤,洶湧翻湧而出。淚水再次模糊視線,我輕輕靠在他肩頭,貪戀著他真實溫熱的體溫,哽咽斷續,將他離宮之後,我獨自熬過的所有歲月,盡數訴說與他聽。

我細說御書庫終年清冷孤寂、朝夕與硯為伴的孤苦;細說日日修硯、夜夜思君的綿長牽掛;細說太后欲賜婚、逼我屈身做妾,我寧死不從、決然抗旨的執拗;細說張嬤嬤離世的悲痛、林清雪被迫遠嫁的不捨;細說出宮歸鄉、老宅易主、無家可歸的茫然無助;細說孤身開齋、步步維艱的不易堅守;細數無數孤燈長夜,默默垂淚、苦苦等候的歲歲年年。

“當年太后賜婚,許我榮華安穩,逼我嫁與戶部侍郎為妾。”我抬眸望進他深邃眼眸,眼底淚痕未乾,語氣卻無比堅定,“可我心中自始至終,唯有你一人。無論你身在天涯瘴地、身陷絕境困局,無論歸期遙遙、前路未知,無論我孤身多難、歲月多苦,我此生絕不負你、絕不另嫁。我一心等你歸來,等你掙脫枷鎖,等我們遠離朝堂紛擾,守一方安穩天地,煮茶論硯、閒度朝夕,兌現年少所有約定。” 顧硯之望著我淚眼婆娑卻赤誠堅定的模樣,眼底疼惜氾濫,溫柔得近乎易碎。他抬手,指腹輕柔拭去我臉頰淚痕,動作小心翼翼,似在呵護世間最珍貴的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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