餅子入手溫熱,帶著麥子最樸實的香甜,混合著烤紅薯的焦香,瞬間勾起了林硯胃裡最原始的、瘋狂的飢餓感。他不再說話,拿起一個餅子,大口咬了下去。餅子很實在,帶著粗糙的顆粒感,但麥香濃郁,比他這輩子(兩輩子)吃過的任何玉米窩頭、紅薯幹都要香甜可口。他幾乎是狼吞虎嚥,幾口就吃掉了一個餅子,又抓起鹹肉,用力撕咬下一塊。鹹肉很硬,鹹得發齁,但油脂的香味和充足的鹽分,瞬間激活了他幾乎麻木的味蕾,也帶來了更強烈的飽腹感和力量感。
他吃得很快,很急,甚至有些狼狽,餅渣和肉屑掉在被子上也顧不上。陳大壯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吃,又去灶膛邊,用那個瓦罐煮了半罐更稠一些的、加了碎紅薯乾的糊糊。
當林硯終於將兩個餅子和一塊鹹肉全部吃下肚,又喝下半碗熱騰騰的糊糊時,他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冰冷的西肢開始回暖,胃裡有了沉甸甸的、踏實的飽足感,渾身也因為這頓高熱量的食物和灶膛持續散發的暖意,而不再像剛才那樣控制不住地顫抖。右腿的疼痛似乎也因為身體的回暖而略微舒緩了些,雖然依舊清晰,但至少不再有那種要將他吞噬的、冰冷的絕望感。
“謝謝……大壯哥。”林硯靠坐在炕頭,看著沉默地收拾著碗罐、又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的陳大壯,心裡的感激和愧疚,再次翻湧上來,堵得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些……東西,你從哪……”
“別問。”陳大壯再次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他走到那個包袱邊,從裡面又拿出一個小布袋,和一把用舊布包著的、閃著冷光的、顯然是新磨過的鐮刀,放在炕沿上。“布袋裡是鹽,還有一小包紅糖。腿疼得厲害,或者覺得發冷,衝點紅糖水喝。鐮刀,磨好了,你用得上。”
他看著林硯,目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複雜,有憂慮,有決斷,也有一絲林硯看不懂的、近乎深沉的疲憊。“你地裡的東西,我都看見了。南瓜收了一個,還有三個。豆莢也快熟透了。劉二狗這幾天在積肥組,被看得嚴,暫時出不來。但夜長夢多,你得抓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腿不行,光靠你自己,收不完,也守不住。明天,我讓招娣她娘,找個由頭,白天多往你這邊轉轉,幫著照看兩眼。晚上……我會再來。收莊稼,不能硬來,得用巧勁。剩下的南瓜,藤都枯了,用鐮刀割斷蒂,滾到牆根,我想辦法幫你弄進來。豆莢……等你腿稍微能使點勁,坐著摘,我給你找個矮凳。玉米不急,最後再說。”
陳大壯的話,條理清晰,安排周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他甚至考慮到了林硯的傷勢、可能的危險、以及如何用最省力、最低調的方式,完成這次艱難的秋收。他沒有大包大攬,也沒有空口安慰,而是給出了最實際、也最可能實現的方案。
林硯聽著,眼眶再次發熱。陳大壯不僅送來了救命的藥和珍貴的食物,還為他謀劃好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這份情義,這份擔當,這份無聲的守護,早己超出了普通鄉親甚至朋友的範疇。他欠陳大壯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大壯哥,我……”林硯聲音哽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也別說。”陳大壯擺擺手,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在火光和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把傷養好,把東西收回來,把日子過下去,比什麼都強。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但活著,也得有活著的樣子。有些線,不能碰。有些人,不能信。有些事,做了,就得認。”
他最後這幾句話,意味深長,像是在叮囑,也像是在警告。林硯明白,他指的是“荊條換糧”的風險,指的是劉二狗的威脅,也指的是在艱難時世中,必須堅守的底線和必須面對的後果。
“我記住了,大壯哥。”林硯鄭重地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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