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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幾度春_第93章 陳大壯的"門道"(1)

第九十三章 陳大壯的“門道”

夜裡的寒氣,像無數根細密的冰針,穿透單薄的被褥和溼冷的衣衫,一絲絲、一縷縷,沁入林硯因為極度疲憊和傷痛而變得格外敏感的骨頭縫裡。右腿的疼痛,在寒冷的刺激下,從一種持續的、沉悶的鈍痛,重新變得尖銳、清晰,帶著一種灼熱的、彷彿在皮肉下燃燒的錯覺,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那道裂開的骨縫上。他蜷縮在冰冷的炕上,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意識在昏沉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中浮沉,幾次差點徹底滑入黑暗的深淵,又被更猛烈的、來自傷處的劇痛強行拽回。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冰窟,身體的熱量正被迅速抽走,只剩下疼痛和寒冷,像兩把鈍刀,交替切割著他殘存的神經。喉嚨幹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痛楚。胃裡空空如也,之前因為收穫南瓜的亢奮和拼死一搏的狠勁而暫時被忽略的飢餓感,此刻也捲土重來,混合著疼痛和寒冷,形成一種更加複雜的、令人窒息的虛弱感。

他想喝水,想取暖,想吃東西。但水缸在屋角,柴火在院裡,糧食在炕洞裡,而他,連翻個身都疼得眼前發黑,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耗盡了全身力氣。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從西面八方湧來,將他緊緊包裹。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熬過這個夜晚。也許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凍死、疼死、或者因為傷口感染髮燒死在這張冰冷的炕上,首到很多天以後,才會被人發現,就像一條無人理睬的野狗……

不!不能死!他剛剛收穫了一個南瓜!他還有三個南瓜,有滿架的豆莢,有陳大壯留下的糧食,有沈寡婦偷偷塞來的雞蛋,有韓老西媳婦換來的鹹菜!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必須活下去,把地裡的東西都收回來,把債還清,把日子過下去!

求生的意志,像黑暗中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弱的火星,在他冰冷而疼痛的軀體裡,頑強地閃爍著。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開始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對抗寒冷。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將那條薄薄的、硬邦邦的破被子,儘可能多地裹在身上,尤其是右腿和胸口。然後,他開始嘗試著,在幾乎無法移動的情況下,做最輕微的、類似於“發抖”的動作,用肌肉的顫動,來產生一點點可憐的熱量。

這個過程中,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右腿的傷處,帶來清晰的刺痛。但他只是咬著牙,忍受著,繼續。汗水再次滲出,是冰冷的,帶著虛弱和疼痛的冷汗。他覺得自己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與自己殘破身體的、最絕望的搏鬥。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意識即將被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徹底吞噬時,院門外,再次傳來了那熟悉的、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只是這一次,腳步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輕,更迅捷,幾乎是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門口。

沒有敲門,沒有詢問。門閂被從外面用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撥動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咔噠”聲。然後,門被推開一條縫隙,一個高大的、揹著什麼東西的黑影,像融入夜色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又反手輕輕將門掩上。

是陳大壯。即使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的一點微弱的星光勉強勾勒出輪廓,林硯也能立刻認出那個身影。是那種獨特的、屬於陳大壯的、沉默而堅實的存在感。

陳大壯進屋後,沒有立刻點燈,也沒有說話。他似乎只是站在那裡,適應了一下屋裡的黑暗,目光迅速掃過炕上蜷縮顫抖的林硯。然後,他放下背上那個不小的包袱(發出沉悶的落地聲),走到灶膛前,蹲下身。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摸索柴火的聲音,很快,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亮起,映亮了陳大壯那張被煙火燻得更加黝黑、卻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和他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沉靜銳利的眼睛。

他動作熟練地添了幾根細柴,將火引旺。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屋裡一部分深重的黑暗和寒冷,也帶來了微弱卻真實的光明和暖意。林硯能感覺到,靠近灶膛那邊的臉頰和半邊身體,開始感受到一絲久違的、令人幾乎要落淚的暖意。

然後,陳大壯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水,用一個他帶來的、看起來還算完好的舊瓦罐,架在灶火上燒。水很快開了,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陳大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捏了一小撮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某種草藥末)放進瓦罐,又等了片刻,用破碗盛了半碗深褐色的、散發著苦澀草藥氣味的湯水,端到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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