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一場接著一場,不大,但細密,下下停停,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浸潤得飽飽的。溝渠裡的水漲了起來,泛著渾濁的土黃色,嘩嘩地流著。田裡的土喝足了水,顏色由枯黃轉為深褐,一攥一把,能捏出油來。但太陽一曬,表層很快又板結,需要人用腳踩、用鋤頭松,才能保住那點珍貴的水汽。
春播的熱潮過去,田野並未沉寂,而是進入了另一種更為精細、也考驗耐心的勞作階段——問苗、定苗、鋤草。玉米、高粱、穀子,密密麻麻的嫩苗從溼潤的土裡鑽出來,擠擠挨挨,像一層茸茸的綠毯。但莊稼不能這麼密著長,得“問”——問天,問地,也問苗本身,留壯去弱,保持合適的株距,才能通風透光,結出飽滿的籽實。
這活計,大多是婦女和半勞力們的。每人發一把小鋤頭,或者乾脆就用手,沿著田壟,蹲著、跪著,一株一株地審視,拔掉那些過於孱弱、發黃、或者生得太密的苗。既要狠心,又得精心,留下最健康、最有希望的那些。一整天下來,腰痠背痛,頭暈眼花,手上沾滿了泥土和植物的汁液。
林硯也被分到了問苗的活。他和七八個婦女、半勞力一起,在村西頭的穀子地裡。穀苗纖細,更難分辨強弱。帶隊的婦女隊長是個麻利的中年婦女,姓吳,簡單交代了標準——株距約莫一拃,留粗壯、葉色濃綠的。便率先蹲下,雙手飛快地動作起來。
林硯學著她的樣子,在田壟邊蹲下。穀苗柔嫩,混在差不多高的雜草裡,需要仔細辨認。他伸出沾著泥土的手指,輕輕撥開過密的苗叢,指尖觸碰到那些細弱的莖稈,帶著生命初綻的微涼與柔韌。他挑了一株明顯瘦小、葉片發黃的,手指捏住靠近根部的地方,微微一用力,拔了出來。根鬚帶起一點溼潤的泥土,露出下面一個小小的、瞬間的空缺。
動作很慢。他需要時間去分辨,去判斷。旁邊一個手腳麻利的年輕媳婦,己經落下他好幾步遠,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有點不以為然。林硯不為所動,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幾寸土地。他知道自己手慢,但他力求準確。這是莊稼,是糧食,是未來工分和口糧的來源,馬虎不得。
蹲久了,腰和膝蓋開始抗移。他變換了一下姿勢,改成單膝跪地,繼續向前挪動。手指很快被穀苗的葉緣和雜草劃出細小的傷口,混著泥土,有些刺痛。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進眼裡,又澀又疼。他偶爾首起身,捶捶後腰,看看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綠色田壟,和那些同樣埋頭勞作、沉默而堅韌的背影,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和青苗氣息的空氣,再次彎下腰去。
晌午歇工,人們三三兩兩坐在田埂上。林硯拿出懷裡揣著的、用破布包著的兩個摻了豆麵的窩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慢慢吃著。窩頭是沈寡婦昨天讓招娣悄悄放在他窗臺上的,依舊溫熱,帶著灶火的餘韻。他吃得很珍惜。
旁邊的吳隊長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林硯,你問苗倒是仔細,就是太慢。不過,仔細點好,省得回頭還得補苗。”
林硯嚥下嘴裡的食物,低聲說:“吳嬸,我手生,怕拔錯了。”
“嗯,是這麼個理兒。”吳隊長點點頭,也拿出自己的乾糧——一個更大的玉米麵餅子,“我看你趕車趕得也挺穩當,陳老栓那倔老頭,可難得說人好話。”
林硯有些意外。陳老栓幾乎從不跟人閒聊,更別說誇獎誰。“是陳伯肯教。”
“肯教,也得肯學。”吳隊長咬了一口餅子,含糊地說,“你這孩子,跟以前是不一樣了。以前蔫頭耷腦的,現在眼裡有活兒,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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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房旺財房遺愛房旺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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