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小。

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把石凳。牆角堆著十幾捆舊竹簡——竹簡上的繩子已經朽了，有幾捆散開了，竹片攤在地上。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是新換的，但燈座上的積油很厚——厚到看不出燈座原本的顏色。

崔倉頭坐在石凳上。陸長淵坐在石床邊緣——床上鋪了一層幹海藻，壓得很實，看得出睡了很久。

陸虎抱著胳膊站在門口。他側著身子——門框太窄，他的肩膀幾乎擦到兩邊。

崔倉頭把陶杯放在石桌上。他那隻完好的眼睛從陸長淵看到陸虎，又從陸虎看回陸長淵。獨眼裡的光帶著一種在黑暗中守了太久之後頭一次適應亮光的遲緩——瞳孔慢慢收縮，像一扇太久沒推過的石門被一點一點推開。

“周老根還活著？”

“活著。在藍月島——有人輪值保護。”陸長淵從懷裡取出周老根的私賬放在石桌上。私賬封面上那個外環第七庫的庫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崔倉頭伸出手——手指骨節粗大，指腹上佈滿了老繭。他把私賬翻到第七頁。那一頁是他親手記錄的第七批免驗放行記錄——入庫欄寫著“拾貳”，旁邊用紅筆圈了三個圈。紅圈的旁邊是一行小字：“此批未入正庫——崔。”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這行字是我寫的。當年我把這頁撕下來夾在了自己的棉襖夾層裡——後來被人追到碎星礁外面，襖子打爛了，這頁紙被礁石刮出去好幾丈遠。我在水裡摸了一個時辰才找回來。”他把私賬合上，“周老根把這本私賬交給你的時候——說了什麼？”

“他說這七批貨根本沒有上船。碼頭上的吊臂動了兩下——第一下吊上去的是空箱子。第二下吊的是鋪蓋卷和雜物。”陸長淵從袖子裡取出薛震的批覆殘檔放在私賬旁邊，“薛震的調令也在這裡——排程令上蓋的是東海巡撫府的印，但調令上寫了“此令由”——後面的人名被裁掉了。薛震不肯把名字寫全。”

崔倉頭拿起薛震的殘檔。他掃了一眼排程令上的簽章——點了點頭。

“薛巡撫當年也是被裹進來的。排程令發到巡撫府的時候，崔某人的名字已經寫在了押運欄上——薛震只是簽了個字。他簽字的時候不知道這七批貨的底細——後來知道了，也沒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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