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率殘部退到洛陽的時候,是十二月十六日的後半夜。天亮以後封常清才知道,他只帶出來一千多人。那些人從虎牢關西門撤出來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的走散了,有的跑錯了方向,有的倒在半路上沒有起來。跟著他走進洛陽城的,一千二百人左右。鐵匠趙大還在,肩上扛著一支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矛,矛尖是彎的。王四還在,左臂上綁著一塊布,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紅,像是被什麼劃了一下。劉二也在,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支長矛,矛杆上有幾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人砍過,但沒有斷。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封常清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支隊伍從面前走過。一千二百人,一個一個地從他面前走過去。有的人看了他一眼,有的人沒有抬頭。他看見那些人的臉——有灰土,有汗漬,有乾涸的血跡,有疲憊,有恐懼,有茫然,還有在疲憊與恐懼之間緊抿著的嘴唇,咬出了白印。他把那些人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然後轉過身,走進了城。
當天下午,他派出去打探的人帶回來了訊息:虎牢關已經失守了。不是被攻破的,是守軍自己散了之後叛軍才進來的。叛軍沒有在關上停留,前鋒已經越過了虎牢關向西推進。斥候看到他們的騎兵已經到了滎陽附近,距離洛陽不到兩百里了。封常清聽完,沒有說什麼,讓康摩質把洛陽城防圖鋪在桌上,俯身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條線——從虎牢關向西,經滎陽。汜水,直指洛陽。然後他說:「洛陽守不住了。」
康摩質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城裡的糧不夠。兵不夠。工事不夠。士氣——更不夠。」封常清的手從圖上收回來,落在桌面上,「守不住。只能退。」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退到潼關。」他走到桌前,城防圖還攤在桌面上。他沒有再看那張圖,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個幹餅,掰開,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決定退到潼關之後,封常清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下令放火燒洛陽城外的糧倉。不是城內的,是城外官倉和轉運倉裡儲存的糧食——那些糧來不及運走,也帶不走,留下來只會落入叛軍之手。他讓康摩質帶人去放的火。康摩質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焦糊味,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冷還是木:「燒了。西城外的三座倉,全燒了。」封常清點了點頭。他又問了一句:「風往哪邊吹?」康摩質頓了一下才回答:「北風。火往城外蔓延。」
第二件,下令封存城內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兵器。甲冑。藥材。布匹。鐵器——全部集中到皇城外的空地上,按人頭配給。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砸了。埋了。燒了。一個洛陽的守城將領來問他:「封節度使,城裡的百姓怎麼辦?」封常清看著他,片刻,說了一句:「讓他們也走。願意跟軍隊走的,跟著走。不願意走的,留在城裡。能帶走多少是多少。」那個將領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第三件,他寫了一封信。寫給高仙芝。信很短:「虎牢已失,洛陽難守。吾正率殘部西撤潼關。汝在潼關,當速備防務。你我各守一關,此戰方有轉機。」
信送出去了。他站在桌前,看著那份已經被火苗舔過邊角的城防圖——圖上有一條線,從洛陽往西,經過陝郡,通向潼關。他的手指沿著那條線慢慢劃過,停在了地圖上那個小小的。用墨筆圈出來的位置上。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封常清率殘部撤出洛陽。出城的時候,東方剛剛泛白。他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的西門——門洞是黑的,裡面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像一個張大了的嘴。他能聽見城內有聲音,是零星的散兵在翻找東西,是風吹過空巷的嗚咽,是遠處不知哪戶人家沒來得及帶走的一隻狗在叫。他聽著那些聲音,又把目光往更遠處移了移,看遍了整座城的輪廓。然後他收回目光,轉過身,往西走了。
從洛陽到潼關,五百里。他走了六天。到陝郡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了。陝郡在洛陽和潼關之間,是西撤路上的必經之地。他到陝郡的時候天快黑了,正準備下令紮營,卻聽說高仙芝已經到了。高仙芝站在陝郡城門口等他,身後的城牆已經被連日的大雪封得只剩暗色的輪廓,像一道被磨鈍了的刀背。他沒有穿甲——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腰間繫了一根布帶,頭上沒有戴盔,頭髮已經花白了。高仙芝先開口了:「封常清,你怎麼瘦成這樣了?」封常清也看著他,兩鬢的白色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大片,像冬天裡一夜之間落滿的霜——在這霜色裡,以前那張總是帶著笑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臉,好像被什麼東西磨去了一層稜角。封常清說:「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兩人在陝郡的軍府裡坐下來。軍府不大,堂屋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角堆著幾袋糧,一摞甲,一口行軍鍋。高仙芝帶來的人不多,兩千多。封常清帶出來的人也不多,一千多。兩處合在一處,勉強湊到四千。高仙芝開了一罈酒。酒不烈,淡的,入口有一絲甜。高仙芝先喝了一杯,又滿上一杯,推給封常清:「在安西的時候,你從來不喝酒。」封常清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現在喝。」高仙芝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剝了一顆花生,沒有吃,在指尖捻著,像在數上面的紋路。封常清喝完那杯酒,說了一句話,聲音是平的:「潼關是天險。只要守住了,長安就還能撐。」他頓了頓,「守不住,大唐就完了。」
高仙芝剝花生的手沒有停,但捻得更慢了。他低著頭:「你還能守嗎?你的兵,散的散,逃的逃,在虎牢關已經丟了一半。剩下這一千多人,打過了,跑過了,見到了血,知道怕了。你覺得他們還能再守一次嗎?」封常清說:「能。」高仙芝抬頭看著他。封常清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因為他們跑過。跑過的人,知道跑不是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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