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的夏天,風裡裹著沙子,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刃。
封常清蜷在城門樓的夯土牆角,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他的左腿比右腿短兩寸,歪著架在地上,膝蓋骨像一顆錯位的核桃。鵝卵石砸在他肩胛上,又一顆擦過耳廓,帶著孩童惡作劇的笑聲。
「瘸奴!瘸奴!」
三個比他高半頭的龜茲本地少年站在十步外,手裡攥著石子。領頭那個叫骨力,是城門守兵的兒子。他們每天黃昏在這裡等他——不是為了搶東西,封常清身上沒什麼可搶的。就是好玩。
一個跛子,走路一搖一擺,像只被踩斷腿的沙狐。不欺負他欺負誰?
封常清沒有哭,也沒有求饒。他把後腦勺貼緊夯土牆縫,用整個身體護住頭臉。石子砸在脊背上。肋骨上,悶響,像捶打半乾的皮革。有一顆正中他跛腳的腳踝,疼得他牙齒咬進下唇,嚐到了鐵鏽味。
但他不吭聲。
因為他發現了另一件事。
夯土牆的裂縫裡,傳來聲音。
不是骨力他們的聲音。是牆的另一側,城門洞下面,有人在說話。
封常清的外祖父生前教過他:龜茲城牆是漢朝修的,夯土裡摻了羊血和糯米漿,傳聲比戈壁上的風還遠。耳朵貼上去,能聽見三里外駝鈴響。小時候他以為這是故事,後來試過,是真的——城牆像一根巨大的聽骨,把遠處的聲音送到耳邊。
此刻他聽見的,不是駝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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