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威森加摩審判廳比平時更冷。不是溫度計上的冷——是那種石牆在漫長冬天裡吸飽了寒氣。到了早春還捨不得吐出來的冷，從腳底的石板往上滲，穿過靴底，穿過袍擺，往骨頭縫裡鑽。盧修斯。馬爾福在書記官席上已經坐了兩個半小時。今天沒有正式庭審，只有他和鄧布利多兩個人——首席巫師在審判席上批閱積壓的案卷，高階書記官在斜面桌後整理下一季度的排期。穹頂上的魔法燈只開了三分之一，光線剛好夠照亮兩個人面前的檔案，審判廳的其餘部分都沉在灰藍色的暗影裡。十一把高背黑椅沿著審判席排成一道沉默的弧線，每一把椅背上都落著一層薄灰。

那隻飛蛾還活著。它在穹頂最高處的枝形吊燈上伏著，翅膀上的眼狀斑點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開合，像兩隻永不閉合的眼睛。盧修斯從去年二月第一次走進這間審判廳時就看到了它。十三個月過去了，它還在。一隻活過了兩個冬天的飛蛾，在威森加摩沒有窗的穹頂下，靠魔法燈的微溫和不知道從哪個裂縫裡滲進來的水汽活著。

“你把第七席的囚犯分類複審排在了財產沒收案前面。”鄧布利多說。他沒有抬頭，火紅色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他今天穿的是深紫色舊便袍，袖口沾著一小片銀色粉末——大概來之前在做什麼鍊金實驗，沒來得及清理。半月形眼鏡滑到鼻尖，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節奏。那個節奏永遠不會亂。

“麥格雷戈法官的資料庫在三月更新完畢。她在囚犯分類領域的資料最完整。放在前面可以讓她在複審中引用最新資料。”盧修斯的羽毛筆沒有停，“財產沒收案的事實部分已經固定，排期順序對判決結果沒有實質性影響。”

“沒有實質性影響。”鄧布利多重複了這半句話，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但麥格雷戈在複審中引用最新資料之後，會在判決書的附註裡留下對囚犯分類標準的評估意見。這份評估意見會在四月的財產沒收案中被被告方律師引用——作為程序正義的旁證。”

盧修斯抬起頭。鄧布利多仍然沒有看他——他在翻頁，火紅色羽毛筆在頁面邊緣寫了一條批註。從盧修斯的角度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批註的長度不超過一行。

“我沒有預見被告方律師的訴訟策略。”盧修斯說。

“不需要預見。只需要排期。”鄧布利多把案卷翻到下一頁，“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這句話和剛才那句“沒有實質性影響”隔了不到半分鐘。在審判廳的穹頂下，首席巫師的聲音被聲學魔法均勻地散佈到每一個角落，但這句話的語調不是首席巫師在陳述——是鄧布利多在陳述。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很小，小到只有在這間房間裡坐了十三個月的人才能分辨。

盧修斯沒有回答。他把下一份排期表攤開，用尺子壓住邊緣。右手虎口那道握筆的紅痕在冷白燈光下泛著淡紫色——不是新傷，是持續按壓的舊痕，已經變成了虎口皮膚上一道永久性的淺溝。他在第七席和第四席的備註欄裡各寫了一個字。字跡很小，和他的庭審記錄一樣精準。寫完最後一個字時他把尺子移開，開始整理下一份案卷。

審判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羽毛筆刮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和穹頂上飛蛾偶爾撲一下翅膀的輕響。這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也不是對峙的安靜——是兩個人都在做事。都不需要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安靜。盧修斯在威森加摩待了十三個月，最珍貴的不是他學會的措辭技巧和排期策略，是他學會了在這種安靜裡不覺得不安。

銀光從審判廳正門的門縫裡擠進來的時候，盧修斯正寫到“囚犯分類複審”的“審”字。那個字的最後一豎拖出去歪了一下——不是筆滑了，是他的手忽然停了。不是聽到聲音停的——守護神不發出聲音。不是看到光停的——魔法燈的冷白光每時每刻都在他視野裡。是一種更本能的反應：空氣忽然變暖了。不是溫度的暖，是銀光落在皮膚上時那種和守護神咒同源的觸感。他在阿茲卡班見過自己的雪鴞，他知道這種光落在身上是什麼感覺。

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灰暗的穹頂下盤旋了半圈。先是四肢的輪廓，然後是一個寬闊的肩部，然後是頭——一個鹿的頭，鹿角像兩束分叉的月光從頭頂升起，每一根分叉都在空氣中留下極細的銀色尾跡。一整隻銀色的牡鹿站在審判廳的石板地上，四蹄踏在書記官席和審判席之間的空地上，鹿角上的銀光把周圍幾排空椅子都照亮了。椅背上那一層薄灰在銀光下顯出了紋理，像被月光照亮的新雪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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