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決定給她一個反應。一個讓她知道我聽懂了。但不會在這個場合繼續追問的反應。
“上面的事我們管不了。”他把酒杯放在窗臺上,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高層要權衡的東西太多。我在石牌那幾天,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最前線填命的那些兵,是被人用番號統計的。一個連填進去,換一個連編號繼續守。三營長死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把高地守住’。沒提軍令部的嘉獎令。也沒提委員長的嘉獎令。他提都沒提。”
韓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長了半拍。她的眼睛裡沒有驚訝——如果她是那種聽到軍統上校說這種話就會驚訝的人,她就不會在八辦秘書科待這麼久。那目光裡是一種很複雜的。在重新衡量什麼東西的勁。像一個人手裡拿著尺子,原本以為量完了,忽然發現被量的東西比想象的要深一個刻度。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小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掩蓋那一瞬間的停頓。
“你們軍統的人,也有說這種話的。”
鄭耀先沒有回應這個評價。他只是把酒杯放在窗臺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放下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經走得足夠遠了。在這個場合,再多說一句,就可能從“坦誠”變成“刻意”。刻意會讓她警覺。一個軍統上校如果對她表現出超出正常熱情的親近,她會立刻聯想到策反。試探。情報套取——所有這些詞在她這樣的文職人員心裡,都跟“危險”劃等號。而現在,對他來說,最安全的面具就是坦誠本身。他剛才說的那些關於石牌的話,是他真實的感受。這種真實是無法被完全模仿的。正因為它真實,它才是最好的偽裝。
“今天不該說這些的。”他換了一個相對放鬆的姿勢,語氣也放得更隨意了一些,嘴角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嘲的笑意。“本來是來喝酒的,結果聊起前線的事就收不住。改天有時間可以聊聊輕鬆一點的話題,軍調期間這樣的場合應該還有,下次不要光站著喝橙汁。”
“好。”韓冰的回答也很平穩,平穩到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她說“好”的時候,沒有像之前那樣垂下眼睛,而是看著鄭耀先。不是在盯著他看——是那種“我記住了”的看。這個回答既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而是留下了一個開放的空間。在社交場合,這種中性回答是最得體的,也是最安全的。誰也不能拿一個“好”字做文章。
鄭耀先從長桌上拿了一碟花生米,往徐百川和牌桌那邊走去,走出兩步之後,想驗證一下自己剛才的觀察,便很自然地回頭瞥了一眼——韓冰和陳秘書已經把話題轉到會議材料上,語氣恢復了平穩,目光也不再往他這邊掃。但鄭耀先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手裡那杯橙汁,從遞給她到現在,只喝了一小口。她的手指還搭在杯沿上,指節微微發白,像是在握著什麼比玻璃杯更重的東西。她在剋制。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剋制,但剋制本身就是一種暴露——一個完全放鬆的八辦文職人員,在跟軍統聯絡官聊完軍調活動之後,不會下意識地攥緊手裡的杯子。
酒會散場時,天已經黑了。枇杷山上的路燈亮著,昏黃黃的光照著盤山的石板路。江風吹過來,帶著潮氣和遠處船隻的汽笛聲。周副參議在門口張羅著安排人力車,陳秘書和大家依次告別後上了車。鄭耀先站在別墅門前的臺階上,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了。酒勁衝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看著幾輛人力車拉著客人往山下走,車輪碾過石板,咯吱咯吱地響。遠處的長江在夜色裡像一條黑色的綢帶,上面漂著幾點船燈,緩緩地往下游移動。
徐百川從後面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掏出打火機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終於點上了。火苗在他臉前亮了一下,照出他眼睛裡那種看了一晚上終於看完的疲憊。“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別裝。你跟八辦那姑娘聊什麼了?”
“石牌。前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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