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軍調酒會授勳之後第四天，軍調處的人在重慶搞了一場聯誼酒會。

不是正式的談判，是聯絡感情的那種。軍調處全稱是“軍事調處執行部”，是去年國共雙方在美國調停下成立的一個聯合機構，表面上是協調雙方軍事行動的，實際上誰都知道這是個擺設。但擺設也有擺設的用處——它提供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中立場合，讓本不該見面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見面。中方代表。美方觀察員。軍統的人。中統的人。八辦的人，都接到了帖子。事後任何人問起來，都是“軍調處請客，不去不合適”。

地點在枇杷山戴笠的一棟別墅裡。別墅不大，白牆青瓦，中西合璧的風格，據說是抗戰前一個四川軍閥買來金屋藏嬌的，後來輾轉到了軍統手裡。院子裡兩棵銀杏樹，四月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樹下停著幾輛福特轎車和軍用吉普，車牌被泥漿糊了一半，看不清歸屬單位。門口站著兩個便衣，穿著灰布長衫，但腰板挺得筆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行動處的人。客廳很大，能擺下四五張圓桌，靠牆的長桌上鋪著白桌布，上面放著茶點。水果和幾瓶美國威士忌。威士忌是軍調處美方代表團帶來的，瓶子上印著洋文，標籤上畫著一隻火雞。留聲機裡放著周璇的歌，尖尖細細的嗓子從喇叭裡飄出來，在滿屋子煙味和洋酒味裡顯得有些不搭調。燈光是暖黃色的，從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灑下來，照在人們的臉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鄭耀先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來了二三十號人。男人們穿著中山裝或軍裝，女人們穿著旗袍或西式套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威士忌倒在玻璃杯裡，加了冰塊——冰是從美軍那邊弄來的，用軍需卡車運到重慶，在四月的山城算稀罕物。冰塊在玻璃杯裡叮叮噹噹地響著，有人端著杯子在人群裡走動，有人靠在窗邊跟美軍觀察員用半通不通的英語比劃著聊天。幾個美軍軍官穿著卡其布夏季制服，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小臂。他們笑得很大聲，牙齒很白，手裡總是握著酒杯。角落裡幾個軍官在鬨笑，大概是說了什麼笑話——其中一個胖胖的中校學著中國人的樣子拱手作揖，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空氣裡混著洋酒的甜味。煙味和窗臺上不知什麼花的香氣，還有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雖然大家都端著酒杯，但沒有人真正放鬆。每個人都在看別人，每個人也都在被別人看。

鄭耀先端了一杯酒，站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著。他今天穿著軍裝，肩章上的上校星徽在燈光下反著微光。軍裝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腰帶扎得很緊，在滿屋子解開領釦。鬆了腰帶的人中間顯得格外板正。他不喜歡這種場合——滿屋子的人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笑容掛在臉上像一張紙糊的面具。但他知道這種場合的重要性。在重慶，真正的情報從來不是在辦公室裡傳遞的，是在酒桌上。牌桌上。舞會上。電影院的黑暗裡。這個酒會是一個舞臺，每個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而他今天的任務是觀察。觀察韓冰。

徐百川站在他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他的中山裝是深灰色的，領口也扣得嚴嚴實實，但姿態比鄭耀先鬆弛得多——一條胳膊搭在窗臺上，半個身子靠著窗框，看起來像個懶得應酬的老油條。但鄭耀先知道，徐百川的眼睛一直在動。那雙眼睛在滿屋子人身上掃來掃去，不快不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記。

“老吳也來了。”徐百川用下巴朝門口的方向點了點。“跟著美軍觀察組的人一起進來的。說是來‘聯絡感情’，眼睛一直在掃場子。你看看他，端著那麼小一杯茶，站的地方視野能收進來大半個客廳。這哪裡是來喝酒的。”

鄭耀先往門口掃了一眼。老吳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端著一杯茶——他不喝酒，在這種場合端著一杯茶顯得格格不入。他站在門邊，臉上帶著那個職業性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翹，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禮貌和一點距離。目光在人群裡慢慢地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把刷子把整個客廳刷了一遍。刷到鄭耀先時，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那目光不重，但很穩，像一把尺子，從頭量到腳。

“他不光是來聯絡感情的。”鄭耀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很烈，帶著一股橡木桶的煙燻味，入喉之後有微微的灼燒感。他不喜歡洋酒，但今晚需要酒精來放鬆面部表情。“美軍觀察組最近在評估國共兩軍的實際控制區域。美國人想在戰後分利益，先要把誰佔了多少地盤搞清楚。戴老闆讓情報處提供資料，也想知道八辦這邊對美方評估的態度。兩邊都在爭取美國人的傾斜。老吳今天過來，明面上是陪美軍觀察組，暗裡是盯場子裡每一個跟八辦搭過話的人。”

“那你今天是來被盯的？”

“我是來喝酒的。”鄭耀先把酒杯放在窗臺上。他是來找一個人的。

韓冰今晚代表八辦出席。這種軍調活動八辦通常會派兩三個人來，級別不高不低，既不太顯眼也不過於低調——級別太高容易引人注目，級別太低會被認為不重視，兩三個人不多不少，剛好夠在現場形成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觀察小組。鄭耀先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袍，藏青色的，沒有刺繡，只有領口和袖口各有一道細細的白邊。頭髮在腦後挽成髻，比平時多了一對珍珠耳環。耳環很小，不怎麼值錢的那種，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橙汁，正站在角落裡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那人是陳秘書，八辦秘書處的，鄭耀先之前在工作場合見過幾次。陳秘書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手裡的那杯白開水晃來晃去灑了幾滴在褲腿上。

韓冰的表情很放鬆，嘴角帶著一點禮節性的笑意，不時點一下頭。她的姿態也很放鬆——肩膀自然下垂，兩隻腳微微錯開，重心均勻地落在雙腳上。但在鄭耀先眼裡，這種放鬆本身就是一種不放鬆。她站的位置很妙——背靠著牆，牆是白色的，她的素色旗袍在白色背景上不顯眼。視線可以掃到大半個客廳，從門口到長桌，從牌桌到陽臺，但她自己不容易被人從後面靠近。這個位置不是隨便選的。一個在八辦待了快兩年的秘書科科員，來參加軍調酒會，第一反應是找這樣一個位置站好——這不是警惕，是習慣。一種長期在複雜環境中工作的人養成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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