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要死的人，說什麼都不奇怪。”

老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是啊。不過戴老闆很重視。讓我們查。他那句話雖然沒指名道姓，但指向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韓冰。”

韓冰。這個名字從老吳嘴裡說出來，鄭耀先的手指在煙身上停了一下。韓冰是八路軍辦事處的人。之前在調查八路軍辦事處物資採購的時候，鄭耀先和她有過幾次接觸——都是在軍統和八辦的工作往來框架之內，有記錄可查，有旁人在場。齊懷遠這條線從頭到尾跟韓冰沒有任何交叉點。把韓冰和鄭耀先放在一起說，是硬湊。但老吳不會硬湊。他不是那種會“隨口一提”的人。他說韓冰，一定是有原因的。

“韓冰？”鄭耀先把菸灰彈掉。“她跟齊懷遠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老吳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葉渣子又沾在嘴唇上，這次他沒抹。“但齊懷遠說‘兩個內鬼’，一個在軍統，一個——可能不在。戴老闆讓我把近半年所有跟軍統有過接觸的外部人員都捋一遍。韓冰在名單上。”

“因為她跟軍統有工作往來？”

“不止。”老吳放下缸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組織措辭的時間。“你在查齊懷遠的時候，跟韓冰見過幾次面。在老張茶館。我們的人在跟蹤齊懷遠的時候拍到了你們。”

他把“拍到了”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鄭耀先沒有動。他的手指夾著煙，煙霧從菸頭上升起來，細細的一縷。老吳剛才說“我們的人”——不是毛人鳳的人，不是戴老闆的人，是“我們”。這說明老吳手上有一支專門負責內部監視的小組，直接向戴笠彙報。齊懷遠案發期間，老吳的小組在跟蹤齊懷遠的同時，也拍到了鄭耀先和韓冰的每一次接觸。這些照片連同時間。地點。談話內容，恐怕早已被整理成一份詳細的監視報告，放在戴笠的抽屜裡了。

“老吳，你們拍到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老吳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動作不緊不慢。“你們在茶館裡喝茶，說話，然後各自走了。很正常。不過有一件事戴老闆問了——”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你跟韓冰見面的那家茶館，隔壁就是順興茶社。齊懷遠的交接點，就在同一條街上。你們在街這頭喝茶，齊懷遠的交通員在街那頭取信。老鄭，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茶館的事被翻出來了。他確實在順興茶社隔壁見過韓冰，但那是在確認了灰衣人的交接點之後，他需要以最快的方式把情報同步給韓冰那邊——八路軍辦事處對日軍在重慶的情報網也有自己的偵查需求。他選在那家茶館碰頭正是為了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最不容易引起注意。但這一點現在沒法解釋。一旦解釋，就必須回答更致命的問題：軍統的內部情報，為什麼要同步給一個八路軍辦事處的聯絡員？

鄭耀先把菸頭摁在菸灰缸裡，擰了一下。菸頭的紅光滅了，灰燼散成粉末。他在心裡把自己和韓冰每一次見面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幾次碰頭都在公開場所，以公務往來為表面理由，有檔案交接記錄可以互為佐證。談話內容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即便被人旁聽也挑不出實質性毛病。韓冰的身份是公開的，他是軍統的人，和八辦有工作來往本就是常態。只有一點需要格外警惕——如果老吳把韓冰和鄭耀先的關係與中共線索拼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兩個字能糊弄過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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