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線民國二十六年，春。上海。

雨從傍晚開始下，一直沒停。

法租界的街道被雨水洗得發亮，路燈的光在水窪裡碎成一片一片，像被打碎的鏡子。霞飛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輛黃包車跑過，車伕的腳踩在水裡，濺起白色的水花，很快又被雨水吞沒。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貼在人行道上，溼漉漉的，像一隻只攤開的手掌。

一輛黑色轎車在雨中疾馳。

車速很快，快到不像是正常行駛。車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慘白的光柱，光柱裡飛舞著密集的雨絲，像無數根銀針。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唰唰”的聲音，水花濺到路邊的牆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跡。

車裡坐著兩個人。

開車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眼窩下面有青黑色的眼袋，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他的嘴唇乾裂，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混著雨水往下淌。他的左臂上纏著一塊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順著手肘往下滴，落在他的褲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坐在後座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雙手緊緊地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節發白。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著後車窗，瞳孔裡映著後面追兵的燈光。

“老師，他們追上來了。”年輕人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中年人沒有回頭。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面有三輛黑色轎車，車燈像狼的眼睛，緊緊地咬著他們。最近的那輛距離不到五十米，車頭上的水霧被燈光照得發白。

“別怕。”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像是他們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普通的夜行。“前面路口左轉，有個安全屋。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轎車在雨中急轉彎，輪胎打滑，車身橫了過來，發出刺耳的尖叫。年輕人驚呼一聲，死死地抓住車門把手，指甲陷進了皮革裡。中年人猛打方向盤，車子擺正了方向，衝進了一條小巷。後面的追兵沒有減速，三輛車也拐了進來，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喇叭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小巷很窄，兩邊的牆壁幾乎擦著車窗，牆上的青苔在車燈下泛著墨綠色的光。中年人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轉速錶的指標快要打到紅線。巷子盡頭是一條更窄的路，兩邊堆著垃圾箱和雜物，他猛打方向盤，車子擦著牆壁拐了進去。車身左側颳著牆，濺起一串火星，刺耳的聲音像指甲劃過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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