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旱降臨後第二天。

葉夏在晨光中睜開眼，花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昨晚是在工坊的工作臺上睡著的。臉上壓著一把還沒裝弦的備用弩臂，右手機械性地握著銼刀，銼刀下面卡著一根做了一半的骨箭桿。他在工坊裡做了一整夜的箭矢，做到最後趴在臺上睡著了。這一個月來，失眠的夜晚越來越多，不是不困，是腦子裡總有一張倒計時的表格在轉——木材缺口。石料缺口。鐵錠缺口。核心缺口，每個缺口都像一塊懸在頭頂的石頭，逼得他沒法安心躺下。

他揉了揉被弩臂壓出紅印的臉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工坊的牆上掛著這段時間做的所有成品——三十多支鐵骨複合箭整齊地插在牆上的皮質箭袋裡，幾把備用的骨刀片按尺寸排列在工具架上，兩把備用弩臂靠在牆角等待裝弦。工作臺旁邊堆著幾摞沙螯筋腱和甲殼碎片，都是他每天傍晚在庇護所周圍巡邏時獵到的沙螯身上拆下來的。乾旱越久，沙螯出沒越頻繁，從最初的成群結隊到現在零散出沒，體型越來越小，數量也越來越少——不是他殺得太多，是沼澤的生態系統正在全面崩潰。連沙螯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推開百葉窗，一股灼熱的空氣湧入屋內。氣溫三十九度到五十二度。溼度百分之五。他盯著溼度數字看了片刻——百分之五，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低溼度。空氣中的水分已經少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黏膜在乾裂出血的邊緣。百葉窗外，沼澤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片赤地，乾裂的泥殼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裂縫寬得能伸進去整條手臂。枯死的蘆葦早就碎成了粉末，被風吹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灰色雪。

豆包趴在淺水池裡，整個身體泡在水下，只露出鼻孔和眼睛。一個月前它還會時不時從水池裡爬出來在木地板上趴著，現在它幾乎二十四小時泡在水裡，除了跟著葉夏出去巡邏和狩獵，絕不離開水池半步。它的體型又大了一圈，從兩米長到了接近三米，鱗甲在井水的長期浸潤下反而比旱前更亮更黑，脊背上青藍色的紋路在水下閃著微光。看到葉夏推開百葉窗，它從水池裡抬起頭，水珠順著下頜的鱗片滴下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

“早。”葉夏走到水池邊蹲下來，檢查了它後腿上的舊傷。追蹤者手下的弩箭留下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鱗片覆蓋了原來的創口，顏色比周圍的鱗甲略淺一點，但硬度和韌性都不比原來差。他伸手按了按那片新鱗，豆包的尾巴在水裡甩了兩下，濺起一小片水花。早飯是旱灰菇白菜湯和煎沙螯螯鉗肉。種植間裡的耐寒白菜和霜蘿蔔在植物生長燈的穩定光照下長勢穩定，旱灰菇也收了好幾茬，儲藏室的通風架上晾著足夠吃半個月的幹菇。食物儲備暫時穩定，核心缺口卻還在。赤旱核心已經用在三級庇護所升級上了，巖晶核心安靜地躺在儲藏室的溫控儲存箱裡，被兩塊穩定介質雙重壓制著，表面墨綠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四級庇護所需要兩個不同屬性的元素核心，他手裡只有一顆。還差一顆。

他在壁爐前坐下來，翻開生存手冊，先開啟交易頻道。乾旱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交易頻道上的物價和他的體溫一樣居高不下。鐵礦石的價格從乾旱前的三十木材一塊漲到了六十木材一塊，翻了整整一倍。烏達木希分裂之後鐵礦石壟斷一度被打破，但乾旱摧毀了大部分地表礦山——山區的礦脈因為缺水無法開採，地下洞穴區的深層礦井被沙螯群侵佔，只有少數擁有地下水源的團隊還能維持開採。鐵錠的供應量在持續下降，價格一週比一週高。他翻了幾頁求購資訊，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賬。四級庇護所需要鐵錠八百塊，目前庫存大約三百四十塊，缺口四百六十塊。如果用木材換鐵錠，按當前行情要花將近一萬四千單位木材。這個數字是他現有木材庫存的將近二十倍。光靠砍樹和交易換鐵錠，時間上完全來不及。唯一的出路是找到新的鐵礦來源——赤鐵礦脈枯竭之後，他一直沒能在沼澤東部找到第二條礦脈。鐵砧在沼澤東部的勘探活動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們把沼澤翻了個遍，也只找到了水紋核心和巖晶核心，沒有發現新的礦脈。

他把交易頻道關掉，又翻了幾頁聊天頻道。各地求生者的聲音在螢幕上滾動，每一條都帶著乾旱留下的烙印。

“雪山區的兄弟們還好嗎？我們這邊冰川都化了一半了，露出來的岩石上長滿了奇怪的藍苔蘚，吃下去能加屬性但吃完就想睡覺，睡醒就想吃，我快變成苔蘚人了。”

“丘陵區表示你們還有苔蘚吃？我們這地表水幹了二十天了，井水從每天十升降到了三升。沙螯倒是不來了——太乾了連沙螯都活不下去。我在交易頻道上掛了全部家當換一桶水，沒人理我。”

“森林區還好，深井還能出水，但林子裡的動物全跑光了。昨天在樹林深處看到一隻從沒見過的大傢伙，長得像熊和蜥蜴的混合體，背上長滿了灰色的晶簇。沒敢靠近，它聞了聞我的方向就走了。有人見過這種東西嗎？手冊上沒寫。”

“沼澤區淪陷了，徹底淪陷了。到處都是裂縫，裂縫裡偶爾會冒煙，不是水蒸氣，是灰綠色的煙。我懷疑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燒。有沼澤區的兄弟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葉夏把聊天頻道關掉，靠在牆上沉默了片刻。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反覆思考一個問題——沼澤東部沒有新的水源和礦脈，但沼澤西部呢？沼澤西部緊挨著森林邊界，地下水儲量應該比東部更豐富。他之所以一直沒去探索過沼澤西部，是因為當初剛到這個世界時以庇護所為中心，往東北和南部找到了泥沼遺蹟和林地邊緣，但往西只走到樹林邊緣就停了。樹林再往西就是一片他沒有踏足過的未知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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