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子時，黃河風陵渡

黃河邊的夜風，冷得刺骨。

不是普通的風冷，是帶著冰碴子的硬風，刮在人臉上。骨頭上，一刀一刀往裡剔。風裡裹著黃沙。爛水草的腥臭味，還有老輩船工常說的，黃河底沉屍千年的土腥死氣。

夜裡的黃河是黑的。

不是墨色的乾淨黑，是淤血凝固的暗沉，濃稠厚重。滔滔河水翻滾著白沫，奔湧衝撞，像一頭瀕死的巨獸，拼著最後力氣掙扎翻滾。

河對岸就是山西。

黑沉沉的山野裡，零星飄著幾點燈火。那不是村落人煙，是前線的戰火餘燼，是實打實的地獄門檻。

趙守誠立在南岸土坡上，右腿繃直受力，左腿舊傷未愈，不敢吃力，身形看著微跛。夜風掀動他破舊的軍裝外套，渾身緊繃，死死盯著眼前這條攔在家國之間的大河。

“船不夠。”

李青雲快步走到身側，手裡捏著一張粗糙草紙命令，墨汁是柴火炭灰兌的，受潮暈開大半字跡。

“一共十三條木船，兩條船底漏水，勉強能用。一趟最多渡兩百人，全團渡完要八九趟。現在子時，一切順利，天亮前能全員過河。”

趙守誠目光沒動，低聲問：“不順利呢？”

他不是問李青雲，是問腳下這條吃人的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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