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擺在玉寧殿。齊玉面前的碗碟擺得滿滿當當,春禾把最後一道山藥排骨湯端上來的時候,他正拿筷子戳碗裡的米飯。戳了兩下,抬頭看了對面一眼。對面空蕩蕩的。齊梟今晚沒過來,德安下午來傳過話,說陛下今晚在宣政殿批摺子,戶部遞上來的秋稅彙總出了幾處紕漏,要重新核算。齊玉哦了一聲,把德安送來的那碟桂花糕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留了兩塊。
吃完了飯,春禾伺候他沐浴。浴桶裡的水溫正好,艾草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晃盪。他靠在桶沿上,讓春禾給他洗頭髮。春禾的手指在他髮間揉搓,他閉著眼睛,忽然說了一句:“春禾,你說父皇現在在幹嘛。”春禾說陛下自然是在批摺子。齊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洗完澡換了寢衣,阿平進來把角燈調暗,春禾把床幔放了一半。齊玉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枕頭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沒有龍涎香。他把棉布枕頭抱在懷裡,盯著牆角那盞角燈發呆。
“阿平。”
阿平從門口探進頭來。“殿下。”
“備轎。去宣政殿。”
阿平張了張嘴,想說殿下您頭髮還沒幹透,想說外頭起風了,想說陛下可能已經歇下了。但他看著齊玉的表情,把話都咽回去了,只應了一聲。
轎子到了宣政殿門口,德安正在廊下值夜。他攏著袖子靠在柱子上,遠遠看見一頂小轎過來,燈籠上寫著“玉”字,趕緊站直了身子。轎簾掀開,齊玉從裡面出來,披著件月白色的薄披風,領口鬆鬆地繫著,露出裡面素綢寢衣的領邊。頭髮散著,還沒全乾。
“殿下,陛下還在裡頭批摺子呢。”德安迎上去。
齊玉嗯了一聲,自己推開門進去了。
西暖閣裡燭火通明。齊梟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戶部那本出了紕漏的秋稅摺子。他聽見門響抬起頭。齊玉站在門口,披風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夜露,頭髮散在肩上,腳上蹬著便鞋。他繞過御案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把椅子往齊梟那邊拖了拖,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他盤腿坐上去,把披風攏了攏。
“怎麼不睡。”齊梟擱下筆。
“睡不著。”齊玉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父皇批摺子。燭火映在少年臉上,眼睛裡有一點猶豫的光。他坐了一會兒,伸手拿過硯臺上的墨錠在硯臺上蘸了點水,一圈一圈地磨。磨墨的聲音細細的,在安靜的西暖閣裡盪開。磨了一會兒,他把墨錠放下,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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