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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獨白未逢秋_710分(2)

他睜開眼睛,坐直身體。他拿起手機,翻到她的朋友圈,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畫素變成模糊的色塊。他看著那些色塊,想像著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她穿著淺灰色大衣,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她站在街角,看著遠處的教堂尖頂,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用左手攏了攏,把碎髮別到耳後。那個動作他見過無數次,在教室裡,在走廊上,在操場上。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總是很認真,好像攏頭髮是一件需要專注的事。他喜歡看她攏頭髮,因為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會露出耳朵,她的耳垂上有一個很小的洞,是耳洞。她打過耳洞,但沒戴耳環。耳洞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色素沈澱,說明這個耳洞打了有一段時間了,但很久沒有戴過耳環。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打耳洞,也許是為了好看,也許是一時興起,也許只是為了和同學一起做一件事。他只知道,那個耳洞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他記住她的一部分。

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機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從書包裡抽出那本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握著筆,想了想,然後寫下了一行字:“出分那天,我一個人在家。710。班主任打電話來,語氣激動:‘棲衡,清華穩了!’我說‘謝謝老師’,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分數。710,比我預估的高了5分。我該高興,但我沒有。我開啟手機,翻到她的朋友圈——她發了一張倫敦街角的照片,配文:‘這裡,秋天來得比北京早。’我沒有點贊,沒有評論。我關掉手機,繼續坐在書桌前。窗外是北京夏天的傍晚,天還沒有黑。我想起高一那個初雪的傍晚,她站在教學樓門口,雪落在肩上。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會去UCL,不知道她會去倫敦,不知道那裡的秋天比北京早。現在我知道了,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書包最裡層。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瞇著眼睛,看著窗外的世界。天空被雨洗得很藍,藍得透徹,藍得像一塊被擦過的玻璃。樹葉是翠綠色的,在陽光下發著光。電線杆上停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對面的窗戶裡有人在活動,一個老奶奶在陽臺上澆花,一個小女孩在視窗寫作業,一個男人在晾衣服。一切都那麼平常,平常到他覺得今天和昨天沒有區別。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考了710分,清華穩了。他的人生從今天開始,會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那個方向通向清華,通向中關村,通向北京的另一邊。他會離開城北,離開這個住了十八年的老小區,離開那盞用黑色電工膠布纏了兩圈的舊檯燈。他會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那種生活裡沒有她,但他會帶著她的光,那束光照了他兩年多,也該照著他以後的路了。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拉開抽屜,把那支刻著“UCL 2024”的筆拿出來。他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那幾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了抽屜裡。他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出房間。媽媽還沒回來,家裡還是空蕩蕩的。他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著。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涼意順著食道往下走,走到胃裡。他看著窗外的天空,想起了她。她在倫敦,倫敦現在幾點?他算了一下時差,倫敦比北京晚七個小時。北京現在是下午四點,倫敦是上午九點。她應該剛起床,也許在吃早餐,也許在去教室的路上,也許已經在畫圖了。她的一天剛剛開始,他的一天快要結束了。他們活在兩個不同的時間裡,永遠對不上。他在白天想她的時候,她在黑夜。她在白天忙碌的時候,他在黑夜思念。時間把他們分開了,不只是八千公里,不只是階層,還有時差。七個小時,不長不短,剛好夠他在睡前想她一遍。

他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桌上。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登入清華大學的招生網站。他查了一下清華姚班的錄取分數線,往年都在七百零幾分左右,710分應該沒問題。他又查了一下清華的校園地圖,看看教學樓、宿舍、食堂在哪裡。他把地圖放大,看了很久。校園很大,路很長,兩邊的銀杏樹到了秋天會很美。他會走在那些銀杏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他會在那些銀杏樹下,想起她。她走在倫敦的街頭,看著懸鈴木和橡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身上。他們走在不同的樹下,看著不同的陽光,想著不同的事情。但他們的頭頂是同一個太陽,他們的腳下是同一個地球。他們在這同一個地球上,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不知道哪一種生活更好,他只知道,他的生活是他自己選的,她的生活是她自己選的。他們都沒有後悔。

晚上,媽媽回來了。她手裡提著大袋小袋的菜,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見陸棲衡,笑了。

“媽買了你最愛吃的排骨,給你做糖醋排骨。”媽媽說。

“好。”他說。

媽媽走進廚房,開始做飯。油煙機的嗡嗡聲蓋過了她的腳步聲。陸棲衡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的背影。她的頭髮有些白了,腰有些彎了,手上的皮膚粗糙了。她老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考上了清華,媽媽會為他驕傲,但他為她驕傲。她沒有上過大學,但她培養了一個上清華的兒子。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媽媽。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媽媽。媽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怎麼了?”媽媽問。

“沒怎麼,就是想抱抱你。”他說。

媽媽拍了拍他的手:“去去去,別耽誤媽做飯。”

他鬆開手,走回自己的房間。他坐在書桌前,開啟日記本,翻到那支筆的那一頁。他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那支筆我留著。墨水會幹,但字不會掉。就像我記著她,時間會過去,但記憶不會消失。”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字:“710分,清華穩了。她不知道。但她會知道的,也許不會。不管怎樣,我都會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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