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分

出分那天，北京下了一場陣雨。陸棲衡一個人在家。媽媽去超市上班了，爸爸去公司了，家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書。他其實看不進去，只是手裡需要握著什麼，眼睛需要盯著什麼，不然他會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那個查分頁面。查分系統要到上午十點才開放，現在是九點四十五，還有十五分鐘。他把物理書合上，放到一邊，拿起手機，開啟查分頁面，又關掉，又開啟，又關掉。他反覆了十幾次，每一次都看到同樣的提示——“暫未開放，請於10:00後查詢”。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雨還在下，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彎曲的水痕。透過水痕看出去，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了，灰色的樓牆，綠色的樹葉，白色的天空，所有顏色都被水洗淡了，混在一起，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彩畫。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五十。還有十分鐘。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混雜著期待和恐懼的情緒。期待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考得不錯，應該能上清華。恐懼是因為他怕自己感覺錯了，怕實際分數比預估的低，怕那行數字毀掉他三年的努力。他不怕失敗，他怕的是努力了還失敗。那種失敗是最殘忍的，因為它會告訴你：你不配。不配考上清華，不配離開城北，不配擁有更好的未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配。你做了上千套卷子，背了上萬個單詞，寫了無數張草稿紙。你配得上清華，配得上你所有的努力。你是最好的你。

九點五十五分。他又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小了一些，雨滴變得稀疏了，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不那麼密集了。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圓圈裡透出外面的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低低的雲層壓得很低。他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把圓圈抹掉了。水痕重新覆蓋了那片透明的區域，外面的世界又變得模糊了。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他伸出手，把那本雅思單詞書從書桌的角落裡拿過來。他翻開第一頁，從第一個單詞開始看。abandon，放棄。他看著這個單詞，想起了她。她背過這個單詞，也許在高二，也許在高一。她背單詞的時候會想什麼？會想UCL，會想倫敦，會想她的未來。不會想他。他翻到第二頁，繼續看。他看到“architecture”的時候，停了下來。建築。她的專業，她的夢想，她的生命。他看著這個單詞，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是敬佩。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為之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她配得上UCL，配得上倫敦，配得上她的夢想。他配不上她，但他配得上他的努力。他努力了三年，從年級第十七名到年級前十，從城北的老小區到清華的校門。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他為自己感到驕傲。

十點整。他把雅思單詞書合上，放回角落。他拿起手機，開啟查分頁面，輸入准考證號、身份證號、驗證碼，然後點選“查詢”。頁面載入了幾秒鐘，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的心跳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盯著螢幕上那個旋轉的載入圖示，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多少分，你都盡力了。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不要怕。

頁面載入完畢。一個表格出現在螢幕上，語文，數學，英語，理綜，總分。他的眼睛直接看向最後一行——總分：710。

710。

他楞住了。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是空白的。沒有思考，沒有分析，沒有任何形式的智力活動。只有一個數字在他的腦海裡迴盪——710，710，710。像一個被設定了單曲迴圈的音符，在他的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播放，停不下來。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710。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是真的。他考了710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的心跳還在加速，但那種混雜著期待和恐懼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近乎不真實的平靜。就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風停了，浪平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沉默的藍。他考了710分，比他預估的高了5分。他預估的是705，實際是710。多出來的5分可能是語文作文，可能是英語閱讀理解，可能是理綜某道大題的過程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這5分是命運給他的禮物，是對他三年努力的肯定。他沒有辜負自己。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710。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個數字刻進了他的記憶裡。然後他退出查分頁面，打開了微信。訊息列表裡全是未讀訊息，班級群、年級群、各種群，都在討論分數。他沒有點進去，因為他不想看別人的分數，不想比較，不想在別人的喜悅或失落中找到自己位置的參照。他的位置是710分，是清華，是他的未來。別人的分數和他無關。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滑過那些群聊，滑過那些未讀訊息，滑過那些他不想看的東西。

他停在了她的頭像上。她的頭像是一張建築照片，一座他不知道名字的教堂，尖頂，飛扶壁，彩色玻璃窗。他已經很久沒有點開她的頭像了，自從她走了以後，他再也沒有看過她的朋友圈。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她過得很好，怕看到她在UCL的教室裡笑得很開心，怕看到她在倫敦的街頭走得很從容。那些畫面會提醒他，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八千公里，而是整個世界的寬度。他不敢看，但他今天想看。也許是因為他考了710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點底氣，也許只是因為他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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