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衡，你怎麼了？不舒服？”旁邊的一個女生推了推他的胳膊。他悶聲說：“沒事，有點累。”女生說：“那你要不要去醫務室？”他說：“不用，趴一會兒就好。”女生沒有再問，走開了。

他趴著，聽見同學們在說她的名字。“蘇予諾”“蘇予諾”“蘇予諾”。她的名字在教室裡迴盪，像某種被反覆唸誦的咒語。每一個念出她名字的人，都是在為她送行。他也想念她的名字，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念，就會哭出來。他在心裡唸了一遍：“蘇予諾。”三個字，音調很平，念快了像一聲嘆息。他念得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她聽不見。她正在走廊上走著，下樓梯，走過一樓大廳，走出教學樓。她正走在操場上，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正走向校門口，走向那輛黑色的車。她正在離開，一步一步，越來越遠。她不會回頭。

他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涼意從喉嚨滑下去，順著食道往下走，走到胃裡，胃微微縮了一下。他放下水杯，開始收拾東西。他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放進書包，把筆袋拉上拉鍊，把水杯放進書包側面的網兜裡。他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很多。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個空座位在陽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他看著它，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她沒有說再見。他也沒有送她。

他背上書包，從後門走出教室。走廊很長，他走過走廊，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迴響。他下樓梯，走過一樓大廳，走出教學樓。春天來了，風不再像冬天那樣冷，帶著泥土和花蕾的氣息。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玉蘭花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他看著那棵玉蘭樹，那朵花還在，白色的花瓣在春風中微微顫動，像一個在風中瑟瑟發抖的白蝴蝶。她今天早上看見了這朵花，她看著它的時候，表情很柔和。她在和它告別。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和他告別。他沒有給她機會。他沒有抬頭。

他走下臺階，走向校門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這段路的長度。從教學樓到校門口，大約兩百米。他走了三分鐘。這三分鐘裡，他一直在想：她走過這條路的時候，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在想UCL的課程，也許在想倫敦的生活，也許在想要不要回頭看一眼這個她待了兩年多的學校。她沒有回頭。她不是一個會回頭的人。她的眼睛永遠看著前方，看著她的目標，看著她的未來。過去的東西不值得她回頭，包括他。

他走到校門口，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四樓，第二排靠窗。窗戶關著，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去，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他看不見那個座位，但他知道它在那裡。空著，等待著被另一個人填滿。那個人不會是她。從今天起，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不再屬於她。它屬於下一個被安排坐在那裡的同學。

他轉過身，走向公交站臺。717路來了，他上車，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築往後倒退。他靠著車窗玻璃，閉上了眼睛。腦子裡還是她離開的畫面。她站起來，背上書包，走過他身邊。他沒有抬頭，她沒有停留。她走了二十三步，從她的座位到教室後門。他沒有數，但他知道。就像他知道她的腳步聲，知道她洗髮水的味道，知道她午休時閉目養神五分鐘。他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唯一不知道的是，她離開的時候，有沒有在心裡和他告別。

也許沒有。他連被她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車到了城北，他下車，走進小區，上樓，開門。媽媽還沒回來，家裡空蕩蕩的。他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把書包放在書桌上，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窗外，天還是藍的，雲還是白的，陽光還是暖的。春天來了，玉蘭開了，她走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只是少了一個人。

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他從書包裡拿出物理練習冊，翻開到電磁感應那一章。那道他算了三遍才做對的題目，他決定再算一遍。不是為了檢查答案，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他不想停下來，一旦停下來，他就會開始想她。他不想想她，至少今天不想。今天太疼了。他需要用做題來麻痺自己。他把那道題重新做了一遍，這一次做對了，一遍就做對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伸出手，把那本雅思單詞書從書桌的角落裡拿過來。他翻開第一頁，從第一個單詞開始背。abandon，放棄。abandon，放棄。abandon，放棄。他默唸了三遍，然後在草稿紙上寫了五遍。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下來。他在想，他應該放棄了嗎？放棄看她，放棄想她，放棄在她身後永遠追不上的奔跑？她已經走了，他不用再追了。他應該把那些念頭放下，把目光收回來，把心收回來，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他還有高考，還有清華，還有未來。她的未來在倫敦，他的未來在北京。他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他把單詞書合上，放回角落。他開啟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握著筆，想了想，然後寫下了一行字：“今天她走了。從她的座位到教室後門是二十三步。我沒有數，但知道。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沒有抬頭。我不知道她在看我嗎？她沒有看我。”

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書包最裡層。他關掉檯燈，上床，閉眼。黑暗裡，他聽著窗外的風聲。春天的風很輕，吹得窗戶輕輕地響。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薄的，春被，蓋在身上剛剛好。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味道。他想起她洗髮水的味道，也是淡淡的，像雨後植物的氣息。他再也聞不到了。她走了，她的味道也會從他的記憶裡慢慢淡去。總有一天，他會記不清那個味道是什麼樣子。他會記得它很好聞，但描述不出來。就像他會記得她很美好，但說不清她哪裡美好。她的美好是整體的，是所有的細節拼在一起之後形成的那個完整的人。他不記得所有的細節了，但他記得那個整體的感覺——她像一道光，照進了他灰暗的生活裡，讓他看見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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