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那天

三月中旬，北京終於有了春天的意思。

校園裡的玉蘭開了第一朵。白色的花瓣在光禿禿的枝頭綻開，像一隻剛剛破繭的蝴蝶，翅膀還沒完全展開，邊緣還帶著淡淡的青色。那棵樹在教學樓前面的花壇裡，從二樓走廊就能看見。陸棲衡是在課間的時候發現的，他站在走廊上，眼睛無意中掃過那棵樹，看見了那朵花。它開得很安靜，沒有人注意到它，大家都在忙著做題、背書、討論考試的事。高三下學期了，沒有人有心思去看一朵花開了沒有。

但他看見了。他看著那朵玉蘭，想：她看見了嗎？她每天都會經過這棵樹，從教學樓走到校門口，或者從校門口走進教學樓。她應該看見了。也許她沒有抬頭，也許她抬頭了但沒注意，也許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一朵花的開放，對她來說，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關注的是一封郵件的到來——UCL的預科錄取通知。

他不知道她收到了沒有。她沒有說，他也不敢問。他只是從她最近的狀態中隱約感覺到，那封郵件快來了。她最近去教務處的次數減少了，去老師辦公室的次數也減少了。她的申請材料應該已經全部提交了，現在只是在等結果。她不著急，因為她知道結果是什麼。她從不懷疑自己會被錄取，就像她從不懷疑太陽第二天會升起一樣。

那天早上，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安靜。不是平時那種因為大家都在低頭做題而產生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水底的安靜。教室裡的氛圍不對，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或者即將發生。

他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牆，放下書包，坐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在那裡。透明水杯放在桌角，杯子裡裝著白開水。課本碼在桌面左側，翻開著。她低著頭，正在寫什麼，筆尖在紙上移動的節奏很快，很穩。她的桌上貼著那張黃色的便利貼，“UCL”三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一切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但他注意到她桌上的那個淺灰色資料夾不見了。那個裝著UCL預科申請材料的資料夾，一直放在她的桌角，壓在那張便利貼上面。今天它不在。他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桌角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把那預感壓下去，告訴自己：也許她只是把資料夾放進了桌鬥裡，也許她今天不需要用到它，也許她帶回家了。有很多種可能，不一定是那一種。

上午的課照常進行。數學，物理，英語，化學。老師在講臺上講，他在下面聽，做著筆記。他的筆在紙上移動，沙沙沙沙，右手中指上的繭壓在筆桿上。他聽著課，做著題，但他的心不在那裡。他的心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在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她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她翻書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她寫字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幾秒鐘，然後繼續寫。她的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平靜，但他總覺得那張平靜的面具下面藏著什麼。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麵包，慢慢啃著。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的座位。她也沒有去食堂。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拆開包裝紙，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的那棵玉蘭樹。她的目光落在那朵剛開的玉蘭花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三明治。

他看見她在看那朵花。她看見了。她在看那朵花的時候，表情很柔和，不像平時那樣淡然。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篤定的光，不是自信的光，而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春天陽光一樣的光。他忽然想到，她也許在告別。和這棵樹告別，和這朵花告別，和這個她待了三年的地方告別。

下午第一節課是地理。張老師在講臺上講地球的運動，自轉和公轉，晝夜交替和四季更替。陸棲衡在下面聽著，筆記做得比平時更認真，字跡工整，重點突出。他在用聽課來麻痺自己，讓自己不去想那個可能性。但他的筆在紙上寫著地理筆記，他的腦子裡卻在計算一個日期。今天是三月十五日。UCL預科的申請截止日期是三月三十一日，還有十六天。她不會在截止日期之前離開，她會在收到錄取通知之後離開。錄取通知會在什麼時候來？也許三月下旬，也許四月。他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下午第二節課是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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