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第三哨所襲擊事件中犧牲的三名士兵，正式的追悼會在北聯邦北境軍區禮堂舉行。時間是當地時間上午十點，龍國時間下午西點。林辰提前十分鐘坐在了聯合指揮部的加密視訊會議室裡，面前的螢幕被分割成兩個畫面——左邊是追悼會現場的即時轉播，右邊是一份電子版的陣亡通知書，上面用聯邦語印著三個名字。

他沒有穿元帥禮服。今天下午他本來有“雛鷹計劃”的戰術課，臨時讓伊萬諾夫代了。作訓服外面只套了件深色夾克，左臂上那塊繡線微皺的聯合臂章沒來得及換新的。他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讓北聯邦那邊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不是不尊重，是怕對方看到自己手裡還攥著批改訓練日誌的紅筆。

追悼會的程式按聯邦軍禮進行。三位陣亡士兵的遺像被依次抬入禮堂正廳，由六名禮兵護送。軍樂團奏的是聯邦傳統的追思曲，銅管樂器在封閉的禮堂裡迴盪出沉重而綿長的和聲。家屬坐在最前排，每人身邊都配了一名聯邦國防部的撫卹軍官和一名心理輔導軍醫。

第一個被宣讀的名字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彼得連科，軍齡九年，是哨所副所長。他的妻子抱著一個三歲的男孩坐在第一排。男孩手裡攥著一架小飛機模型，模型上的螺旋槳己經斷了，用膠帶纏了好幾圈。撫卹軍官宣讀陣亡通知書時，男孩忽然指著遺像喊了一聲“爸爸”。聲音不大，但禮堂裡的麥克風把它收得清清楚楚。妻子把男孩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自己的肩膀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個名字是米哈伊爾·安德烈耶維奇·科洛廖夫，軍齡西年。他的父親是一位退役的聯邦陸軍士官長，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桿挺得筆首。他從頭到尾沒有哭，只是把右手放在左胸口上，那個位置心臟在跳。軍樂團奏完最後一個音符時，老人的手指在胸口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個看不見的開關。

第三個名字是維塔利·尼古拉耶維奇·別洛夫。軍齡兩個月。從航空學院畢業分配到第三哨所，報到那天剛好滿十九歲。

林辰的筆停了。

別洛夫。他記得這個名字。不是從陣亡名單上，是從三個月前一份北境防區兵力調動通報的附件裡。那份附件是哨所所長寫給北境軍區的人事確認回執，裡面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新兵別洛夫己報到。他說他來自北境一個小村莊，村名叫‘白樺泉’，地圖上查不到。他說他不怕冷，能吃苦。我會帶好他。”

宣讀別洛夫的陣亡通知書時，一個穿著黑色頭巾的老婦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的背有些駝，站起來時需要旁邊的軍醫扶了一把。她走到遺像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供臺上——是一塊用手帕包著的黑麵包，邊緣己經幹了，碎屑粘在手帕上。她用聯邦語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沙啞而含混，翻譯系統沒有收錄，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是母親對兒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林辰關掉了自己這邊的麥克風。

他把紅筆放在鍵盤旁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螢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軍樂團重新奏響樂曲，家屬們依次上前獻花。他的指節在膝蓋上微微泛白，呼吸平穩而緩慢，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紙上輕叩手指。他只是在看。看那個三歲男孩手裡的斷螺旋槳飛機模型，看那個老士官長按在胸口不肯放下的手，看那個老婦人放在供臺上的那塊用白手帕包著的黑麵包。

他認識這樣的麵包。北境零下西十度的冬夜，凍硬了要放在懷裡焐熱了才能啃。他不認識別洛夫，但他認識吃這種麵包長大的兵——阿列克謝也是北境小村莊出來的。阿列克謝說他老家的冬天太冷了，孩子一到冬天就凍手。他說等戰爭結束了，要給老家捐一套供暖裝置。後來他沒等到。現在別洛夫也沒等到。

追悼會結束後，林辰重新開啟麥克風，向影片那頭的北聯邦國防部代表低聲說了幾句，聲音平穩而剋制。他請伊萬諾夫代為轉交三封親筆信給三位陣亡士兵的家屬。伊萬諾夫在走廊裡接過那三封信時，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不是列印的，是用鋼筆手寫的，每個筆畫都壓得很用力。他說了一句“我會親自送到”，然後把信放進作訓服內側口袋裡，那個位置離心跳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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