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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_第九十七章 蠱母(2)

廊道在繼續向前延伸。兩側的琉璃壁越來越近,頭燈光束在兩面平行牆體之間被反覆反射、折射、遞次衰減,每一層映象都比前一層更暗。但在更暗的底層鏡面中,另一側的東西正在以多層疊加的方式填滿那片暗部的內部空間。

第二個人開始流鼻血。不是湧出來的,是一滴一滴地從右側鼻孔裡滲出來,緩慢地、間歇性地往下淌,滴在防護服的前襟上。鼻血本身不是問題——空氣太乾了,鼻黏膜破裂,在這種環境中很正常。但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在流鼻血。不是不痛,是液體流過皮膚的那層溼潤觸感他接收不到。直到一滴血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看到那滴紅色的液體在皮膚表面滾動,他才知道自己在流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跡——紅色的,正常的血色,沒有提前凝結,沒有混入灰白色的沉積物。菌絲沒有感染他的血液。只是他感覺不到液體流過嘴唇和下巴的那層溼潤觸感了。

第三個人在廊道中段開始眨眼。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聽覺感受變了。他聽到周圍的聲音在變小——隊友的腳步聲、軌道架輪子的滾動聲、呼吸聲——全部在緩慢地衰減,像有人逐漸調低了一臺收音機的音量。他停下來等後面的隊友趕上來,想確認自己的聽覺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隊友走到他身邊時,他聽到的聲音恢復了一瞬,然後又沉了下去。那層衰減像隔著一層厚布在聽人說話,輪廓還在,細節在持續磨損中。他張了張嘴,想說話,發現連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都比剛才更遠。不是耳膜的問題——是聽覺系統對聲波振幅的敏感性在進行可測量的衰減,聲音訊號傳入大腦時的增益層級正在被逐級擰低。

推床的人走在隊伍最後面。他推著約束床,頭燈隨著身體的前行在兩側牆面上來回切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形光圈。光束在越過約束床橫樑上方的菌絲層處被散射出一個不規則的圓點,落在沿著約束床前進方向兩側的琉璃壁面上——那一小片異於周圍深綠色的亮斑從第一面牆壁上反彈到第二面牆壁上,又反射回第一面牆壁,在兩壁之間反覆轉折。最後有一縷光線落在他後頸上——手套和頭盔之間那截暴露的皮膚是最薄的位置。他感覺後頸有點涼,像有微弱的空氣流動經過那個位置。他不應該感覺到風——琉璃室裡沒有空氣流動。那層涼意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消失了。他騰出一隻手去摸後頸,摸到一層極細的粉末。鹽霜是顆粒狀的,這層粉末更細——是角質。他的手指在粉末上搓了一下,粉末從指尖飄落,消失在黑暗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繼續推著床往前走。

約束床透過廊道時,銅製搭扣的持續振動沒有停止——在進入門洞前最後一次監測中,振動幅度出現了讀數級的增強。監測儀沒有蜂鳴,沒有檢測到生物電異常。但唐震的皮膚表面溫度在緩慢下降。約束床的溫度感測器讀數平滑下行,速度不快,但持續,沒有間歇,不波動——他暴露在琉璃壁反射光中的身體表面積遠大於其他人,注視的累積效應在他身上最明顯。林明嗣在廊道中停下來檢查唐震。瞳孔對光反應遲鈍了一點點,和藥蠱坑裡那兩具被麻醉的身體的收縮方式相同,程度更輕微。他的嘴唇在動——極輕微,像在反覆默唸同一個音節。林明嗣湊近,隔著防毒面具聽到的只有氣流聲,聽不清內容,只能判斷出那個音節在反覆重複,沒有變化過。他沒有給藥,把約束床上搭著的遮布拉過來,蓋在唐震臉上。布料擋住了反射光中穿過銅橫樑散射角度的那部分。唐震的嘴唇停頓了片刻,過了不久又開始動。遮布減緩了注視的累積速率,但已經積累的部分不會被逆轉。

廊道盡頭出現了一個門洞,進入一個更大的空間。

廳室中央沒有石臺,沒有封印裝置——只有一根石柱。從地面直通洞頂,直徑約等於一個成年人的軀幹。石柱的材質不是岩石,是一整塊未經加工的深色琉璃原礦,深綠色到近乎黑色,表面保留著開採時的原始形態。石柱本身的形狀是規則的圓柱形,不是人工雕刻的——是某種地底壓力在裂隙中將這種有機礦物擠壓成型後自然形成的,在更久遠的年代被從礦脈中切割出來,豎立在了這裡。石柱表面附著著一層半透明的膜狀結構,在頭燈光下反射出一種介於溼潤和乾燥之間的細微亮度。不滴水,但表面有一種類似油脂或清漆的質感,光照到上面時鏡面反射極強。厚度不均勻,最厚處出現在柱體中部偏上位置——在那裡,膜層形成一個突出的、不規則的、微微膨脹的形狀,像裡面包著一團比周圍更稠密的東西。膜的表面有痕跡——不是菌絲,不是鹽霜,是指紋狀的螺旋紋路,極細,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分佈在膜狀結構表面。那些紋路在變化——不是位置在移動,是紋路在加深,又在變淺,如同膜層背面有什麼東西正以極慢的速度擠壓又鬆開其內壁。

林明嗣靠近石柱,頭燈光打在膜狀結構上。光穿過半透明的膜,在膜的背面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不是固體,是液體。膜的內側包裹著一層極薄的液態層,深琥珀色,粘稠度很高,在被光照到時緩慢蠕動,順著光的方向往光源一側發生了一個極小的變形,然後停住。

這就是蠱母。不是蟲,不是菌,不是人形——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被封印儲存在“暫停”狀態,是所有菌絲網路的模板。

柱子底部在滲出極微量的液體。無色,粘度比水高,氣味極淡——和藥蠱坑石臺上覆水後的藥液氣味屬同源,只是濃度更高、更純。液體沿著柱體緩慢往下淌,淌到地面後開始凝固,在石板表面形成一小片新的琉璃質薄層。膜狀結構表面的螺旋紋路在液體滲出後比原來深了一層。

林明嗣後退了一步,聲音被面具過濾後帶著一層悶響:“不要面對石柱超過十息。不要讓反射光照到你的眼睛超過那個時間。”

周圍那四個人皮膚表面同時開始析出斑塊。不是鹽霜——那些人站在石柱的反射光最集中的區域內,暴露時間最長,注視累積的效應在他們身上同時達到了同一閾值。皮膚的脂質屏障和水分保持機制同時失效,表層的滲透壓差被打破後,皮下組織液和皮膚表面的鹽霜蒸汽之間以極快的速率形成交換通道,從毛孔中滲出,在皮膚表面凝結成一層灰白色的結晶層。成霜速度快得反常——正常人在鹽霜蒸汽中需要幾個時辰才能在裸露的皮膚表面達到可見的霜層厚度,他們用了不過片刻。

四個人在石柱周圍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姿勢各不相同——一個人低著頭,像在檢查自己的鞋幫;一個人頭微微偏向側面,嘴巴微張,像是在確認隊友中的某個人但忘了要說什麼;一個人背靠著琉璃壁;一個人站在離石柱最近的地方,一隻手向前伸出去,指尖離那層半透明的膜狀表面還差不到一掌的距離。他們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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