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蒼牙山一年中唯一沒有大雪的月份。積雪從山腰往下退到了海拔五千米以上，山谷裡的冰河徹底化凍，渾濁的雪水裹著泥沙和碎石從山澗裡奔騰而下，整條峽谷都回蕩著水流的轟鳴聲。營區操場上被凍了一整個冬天的硬土終於變得鬆軟，踩上去不再是石頭一樣硬邦邦的觸感，而是一種帶著彈性的。溼潤的鬆軟。

這是付寒在邊防三連的第三個夏天。他站在營區北端的瞭望塔上，看著遠處那道熟悉的邊境線。三年了，他在這條線上站了無數班崗，走了無數次巡邏路線，記滿了六本哨位日誌。從新兵變成了副班長，從被帶的人變成了帶人的人。

“看什麼呢？”韓錚的聲音從瞭望塔下面傳上來。他剛從二號哨位輪值下來，揹著背囊正往宿舍方向走，路過瞭望塔的時候抬頭看見了上面的人影。

“看山。”付寒說。

“你年年看山，山又不會跑。”韓錚把背囊往地上一放，三步兩步爬上了瞭望塔，站到付寒旁邊。他黑了不少，也壯了一圈，下巴上的線條比以前更硬了，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亮得驚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已經開始有了細紋，那是高原的風和紫外線留給每一個邊防兵的年輪。“今年的雪化得比去年早，河谷裡的水比去年大。”

“嗯。”付寒的目光從遠處的雪山收回來，落在韓錚臉上，“二號哨位這輪怎麼樣？”

“老樣子，對面巡邏隊每天例行轉悠，沒什麼異常。不過冰溝那邊的地形今年變了不少——去年你帶新兵走過的那段路，東側的山體滑坡把一整段路埋了，現在得繞遠路走。”韓錚靠在瞭望塔的欄杆上，掏出一塊壓縮餅乾嚼了起來，“對了，聽秦連長說你下個月要參加旅部組織的偵察兵集訓？全旅義務兵名額就兩個，三連推了你和孟北河，你們是商量好的嗎？”

“連長定的，我沒商量。孟北河觀察力好，適合偵察。我體能和技術底子紮實，也適合。”付寒說。

“那你這一去又要大半個月。集訓完了還回三連吧？”韓錚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明顯的不安。

“集訓完還回三連。”付寒說。他已經大致聽說了，偵察兵集訓的結業成績將作為士官選拔的重要參考，如果表現突出，集訓結束後他可能會有軍銜上的調整。但這些事他不想提前說——在邊境線上，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說出來的話不如做到的事實在。

“那就行。”韓錚把壓縮餅乾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不在的時候張闖歸我管。這小子最近又有點飄，前天在巡邏的時候一個人跑到前面去探路，被馬平罵了整整十分鐘。我跟他說你付班長回來之前要是再犯一次紀律，我讓他在操場上跑二十圈。他信了。他怕你，但更怕我跟他說‘付班長會知道的’。”

付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幾年，張闖從一個誰也不服的刺頭新兵變成了一個雖然偶爾還冒失但已經懂得收斂的合格哨兵，這其中的變化離不開韓錚的管教。韓錚帶兵的方式跟他不一樣——他靠的是精準的指正和沉默的示範，韓錚靠的是一張能把人說暈的嘴和一顆熱得發燙的心。兩種方式效果都很好，因為說到底是同一種東西：在乎。

“走吧，去吃飯。”付寒拍了拍韓錚的肩膀，朝瞭望塔的梯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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