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巡邏隊翻過了冰川，到達了無名山口的最高點。這是整個三連防區最靠西。海拔也最高的一個邊境線節點。山口上立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鐵質界樁，界樁上的紅色標識被幾十年的風雪打磨得有些斑駁，但在夕陽裡依然醒目。山口的風很大，颳得每個人的作訓服獵獵作響。遠處天際線盡頭，蒼牙山脈往西延伸的餘脈在暮色裡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藍色，更遠處的鄰國境內能看到幾處微弱的燈火。

陸宗言走到最中間的一根界樁前，伸手拍掉了基座上積著的冰殼。他蹲下來檢查了界樁基座的凍土，然後直起身來對付寒說：“界樁基座完好，沒有被移動的痕跡。但我上次來的時候這根界樁頂部的紅漆還是完好的，這次有點剝落——可能是被對面巡邏隊的裝備蹭的。”

付寒走過來仔細看了看界樁上的剝落痕跡，然後用執法記錄儀拍了照：“記錄下來，回去寫入勤務報告。另外，陸班長，你來看這邊。”他指了指界樁北側約二十米處的一處地面痕跡——雪地上有幾個不完整的凹痕，形狀不規則，但排布有一定的規律，像是被某種裝置的支架壓過的痕跡。凹痕邊緣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但深淺和間距依然可辨。

陸宗言蹲在凹痕旁邊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他用手指在凹痕邊緣比了比，抬起頭的時候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三腳架。間距和深度跟之前BX-43號界樁旁邊那次雷射測距儀留下的痕跡高度相似。大概一週前留下的，被風吹過但還沒有完全填平。他們來過這裡。”

“而且是趁暴風雪來的。”付寒在凹痕旁邊蹲下，用指節敲了敲被壓實的雪面，“雪層結構顯示他們是在上一次暴風雪期間趁夜摸上來的。這種作案手法跟上次黑松林滲透是同一個套路——利用惡劣天氣做掩護。我們需要建議連部在暴風雪天氣加強西段的觀察。”

陸宗言站起來，看著北邊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荒原，沉默了好一會兒。“無名山口離連部最遠，平時巡邏頻次最低。他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挑這裡下手。這次是雷射測距，下次可能就是別的什麼。”

“所以以後要多來。”付寒站起來，翻開哨位日誌，在當天記錄欄裡詳細寫下了這次發現的痕跡特徵。位置座標和判斷依據。寫完之後他把日誌本合上，對陸宗言說，“陸班長，聯合巡邏的建議是我提的，但發現痕跡是你們四連和我們一起完成的任務。勤務報告裡我會註明你的貢獻。”

陸宗言看了他一眼，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付哨長做事，確實跟別人不一樣。”

當晚，巡邏隊在無名山口南側的一處巖洞裡紮營。巖洞不大，但足夠容納八個人並排躺下。付寒在洞口布置了夜視監控裝置，讓宋一辰值第一班崗。高原燃氣爐在海拔五千三百米的高度費了很大勁才打著，藍色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搖晃晃，勉強燒開了一鍋雪水。所有人圍坐在爐子旁邊，捧著自熱口糧默默地吃著。

季崢坐在付寒旁邊，捧著飯盒半天沒動筷子。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凍的，是下午踩到暗裂縫之後還沒完全緩過來。付寒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還沒開封的壓縮餅乾推到他面前。

“吃不下就先把餅乾收著，半夜餓了再吃。”

“付班長。”季崢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今天如果不是你拽住繩子，我可能已經掉進那道冰縫裡了。當時我踩碎雪殼的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但你的動作比我的反應還快——你說你在邊境線上待了這麼多年，已經學會了在風聲裡分辨危險，在雪殼碎裂之前預判裂縫的位置。這些東西，我要多久才能學會？”

付寒沉默了片刻，看著燃氣爐上跳動的藍色火苗：“我師父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所有的經驗都是用時間換的。你不需要一夜之間學會所有東西。你只需要在每一次巡邊。每一次站崗。每一次處置情況的時候，比別人多花一分心思，多做一次總結。時間長了，那些東西就會長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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