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大勝的餘溫尚未散盡,晉國都城新絳便迎來了第一場冬雪。雪花紛揚,覆蓋了凱旋時的喧囂與榮光,卻掩不住權力高塔之下悄然蔓延的裂痕。極致的尊榮如同冰層,表面光滑如鏡,其下卻是暗流湍急,寒意刺骨。
按照慣例,大戰之後,需對有功將士進行封賞,此乃穩固軍心、彰顯君恩之要務。然而,在鄢陵之戰敘功定賞的朝議上,一場沒有硝煙的爭鬥驟然爆發。
中軍帥趙朔依據戰報,提出了一份詳盡而龐大的賞功名單。其中,以其嫡系“武卒”將領及中軍各部功勳最為卓著,賞賜亦最為豐厚。尤其是“武卒”統領魏顒,趙朔奏請增封其食邑三百戶,賜金五百,以示對其在鄢陵中軍對決中力挫楚軍精銳的褒獎。
此議一齣,朝堂之上先是寂靜,隨即響起細微的議論聲。增封食邑三百戶,這在卿族林立的晉國,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這標誌著趙朔勢力在土地和人口上的進一步擴張。
一直沉默的郤克終於找到了發難的契機。他出班奏道:“君上,趙帥敘功,大體公允。然,魏顒將軍雖勇,終究是依仗‘武卒’之利與中軍大勢。鄢陵之勝,乃我全軍將士用命之功,豈能獨厚中軍?上軍、下軍將士,同樣浴血奮戰,牽制楚軍兩翼,功不可沒。若賞賜過於懸殊,恐寒了眾將士之心。”
郤克言語看似公允,實則將趙朔及其嫡系置於“獨享戰功”的火上炙烤。他身為卿族領袖之一,在上、下軍中影響力深厚,此言一齣,立刻引來了不少非趙朔嫡系將領的暗自附和。
趙朔面色不變,目光平靜地看向郤克:“郤大夫所言,是認為朔賞罰不公?”
“非是不公,而是需權衡各方。”郤克毫不退讓,“況且,最後決定戰局的那場‘天火’,來歷不明,雖助我軍,然其功當如何計算?若論首功,莫非當屬那操縱‘天火’之人?此人是誰?現在何處?趙帥可能明示?”
此言可謂誅心!直接將那神秘而恐怖的“天火”與趙朔關聯起來,暗示其或有不可告人之秘,甚至藉此質疑整個鄢陵之功的純粹性。朝堂之上,頓時一片譁然。晉景公高坐君位,目光微垂,彷彿在專心聆聽,並未出言制止。
趙朔心中冷笑,郤克果然抓住了這個點。他早已料到會有人藉此生事,沉聲應道:“‘天火’之事,詭異莫測,朔亦不知其根源。然,兩軍決戰,勝敗已分,此乃事實。豈能因天降異象,便抹殺我三軍將士血戰之功?郤大夫若執意追究‘天火’,不若遣人上天詢問?至於賞功,自當以斬獲、破陣、禦敵之實績為準,莫非郤大夫認為,我晉軍破楚,全靠那莫名之火?”
他語氣轉厲,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瀰漫開來,壓得朝堂為之一靜。“若有人認為朔賞罰不公,或認為我中軍將士不配此賞,儘可指出具體何人何事!空言泛泛,非但無益,反而擾亂軍心,其心可誅!”
趙朔的強硬回應,直接將矛頭反指回去,要求郤克拿出具體證據。在趙朔如日中天的威望和確鑿的戰績面前,郤克一時語塞,他雖有心攪局,卻也不敢真的與趙朔徹底撕破臉,尤其是在沒有確鑿把柄的情況下。
晉景公見狀,這才緩緩開口,充當和事佬:“二位愛卿皆是為國事操勞,一片公心。賞功之事,便依趙帥所議大部執行,至於上、下軍有功將士,寡人亦會從府庫中撥出額外賞賜,以示公允。至於‘天火’之事,玄奧難測,暫且擱置,不必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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