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閣的藏經閣藏在主峰西側的竹林深處，青瓦飛簷被翠綠的竹影半掩，遠遠望去，像一幅被雨水洇開的潑墨畫。閣門是百年紫檀木所制，上面雕刻著《凌雲心經》的開篇口訣，筆鋒如劍，是三百年前創派祖師親手所刻，歷經風雨，字跡依舊清晰如昨。蘇晚提著食盒走在青石板路上，雨後的竹林瀰漫著清冽的草木香，竹梢滴落的水珠打在她的油紙傘上，發出“嘀嗒”的輕響，像一串細碎的銀鈴，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今日輪到她給守閣的墨塵送點心。

自從那日在劍廬為他塗上雪蓮花蕊藥膏，墨塵的肩傷好了許多。至少陰雨天再不會痛得握不住劍，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了。這幾日他幾乎泡在藏經閣，說是要趕在武林大會前，將《凌雲心經》的註解整理出來，供閣中弟子研習。蘇晚知道，他其實是在防備——那日她提醒他“寒毒蹊蹺”後，他雖未明說，卻悄悄加強了藏經閣的守衛，連夜裡都親自守在閣中，枕下常年壓著那柄“流霜劍”。

“少閣主。”蘇晚推開藏經閣的側門，一股陳舊的書卷氣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檀香，是墨塵常年點的安神香。墨塵正坐在窗邊的案前，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經文，陽光透過雕花木窗上的“凌雲十三式”紋樣，在他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畫上去的細墨線。

墨塵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暖意，像被陽光融化的冰：“師妹來了。”他放下經文，案上的青瓷茶杯還冒著熱氣，是她昨日送的雨前龍井，顯然剛泡好的。“今日的點心是什麼？”

“是廚房新做的蓮蓉酥，想著少閣主看經辛苦，吃些甜的解乏。”蘇晚將食盒放在案上，開啟時，蓮蓉的甜香混著書卷氣，意外地和諧。她的目光掃過案上的經文，封面上寫著“凌雲心經卷三”，邊角處有幾處磨損和淡淡的指痕，顯然是常被翻閱。經文旁壓著一支素色的劍穗，針腳歪歪扭扭，是墨塵自己繡的，與他精緻的“流霜劍”很不相稱。

墨塵拿起一塊蓮蓉酥，咬了一小口，眉眼舒展：“很好吃。師妹的手藝，比廚房的老師傅還好。”他的目光落在蘇晚的袖口上，那裡沾著一點麵粉，顯然是親手做的。

蘇晚的臉頰有些發燙，低頭收拾食盒：“少閣主謬讚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案上的素色劍穗，想起那日在桃花林下，他說“自己繡的太醜了”，心裡突然有了個主意。離開藏經閣時，她特意繞去了後山的染坊。

凌雲閣的染坊由幾位退休的老婆婆打理，她們年輕時都是繡活好手，染出的絲線色澤溫潤，尤其是緋色，用蘇木和紅花反覆浸染七次，紅得像三月的桃花，卻不刺眼；銀白色則是用珍珠粉調和，在光下會泛著淡淡的珠光。蘇晚選了幾束上好的緋線和銀線，又挑了一卷金線，指尖撫過光滑的線軸，心裡默默勾勒著劍穗的樣子——她要繡一朵並蒂蓮，一紅一白，纏繞共生，像她與他之間悄然滋長的情誼。

回到住處，蘇晚找出母親留下的繡繃和繡花針。那是一套象牙制的工具，針身細如髮絲，是當年母親為父親繡劍穗時用的。她坐在窗前，將絲線在指間繞了繞，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繡劍穗要用心，針腳裡藏著心意，持劍的人才能感受到。”

第一針下去，針尖就戳到了指尖，滲出一小滴血珠，染紅了雪白的繃布。蘇晚皺了皺眉，將手指含在嘴裡，舌尖嚐到淡淡的血腥味。她從小跟著外祖父學藥理，辨毒、製藥是強項，針線活其實並不擅長，光是把絲線穿進針孔，就費了半盞茶的功夫。但一想到墨塵看到新劍穗時可能露出的笑容，她又握緊了針，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蘇晚繡得專注，首到燭火燃盡了半支，才驚覺天色己暗。案上的劍穗初具雛形，紅色的花瓣己經繡好，層層疊疊，像剛綻的蓮；白色的那朵剛繡了一半，用銀線勾勒的邊緣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針腳雖不如母親的細密，卻也還算整齊，尤其是花蕊處，她用金線細細纏繞，像藏了顆小星星。

她伸了伸痠痛的脖頸，指尖因握針太久而有些僵硬，卻忍不住對著劍穗笑了笑——這是她第一次為別人繡東西，心裡竟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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