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夜從石道里側身擠出來的時候，斷雷崖的雷雲己經散了大半。青紫色的電光不再像之前那樣密佈整片天空，只剩幾縷殘電在崖頂的雲層縫隙間偶爾一閃，像是雷暴過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餘韻。崖壁上的陣符也沉寂了。那些從崖底一首延伸到崖頂的微型陣符不再發出幽藍與暗金交織的微光，只在石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刻痕，遠遠看去像是一整面被風化了數千年的古碑。

他在崖底的碎石地上站了很久。山風從峽谷深處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裹挾著雨水和岩石粉末混合的腥甜氣，撞上他背後焦黑的崖壁，又順著山勢往更深處捲去。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面對著那座己經沉寂下來的斷雷崖，將古劍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握住劍柄，劍尖朝下，深深插入碎石之中。劍身沒入石隙數寸，幽藍劍芒在穀風中輕輕明滅。這是滄浪劍訣裡記載的最鄭重的一次劍禮——弟子在繼承先輩劍丸後，向守護者行的劍禮。他在崖底站了片刻，然後拔出古劍，收劍入鞘。

沈君玉站在不遠處等著他。工具箱擱在腳邊，鑑定鏡己經收起來了，換成了陣符探測盤。探測盤上的讀數穩定在新的頻率上——風雷峽內部禁制己經完全沉寂，外圍的雷屬性靈力波動正在緩慢衰減，預計過一段時間就會回落到正常水平。她看了一眼讀數，又抬頭看著韓夜，問了句都記住了嗎。韓夜點了點頭。守護者留下的劍意，歷代先輩刻在劍丸裡的符文，禁制啟用與劍丸化域的所有陣符頻率引數，全部在腦子裡。忘不了。

沈君玉把探測盤收回工具箱，工具箱的搭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輕響。她沒有繼續追問禁制的事，只是看著韓夜轉身走去崖底角落，蹲下來把禁制啟用前嵌進崖壁的輔陣結晶一塊一塊取出來。取最後一塊時他的指尖在結晶邊緣停了一瞬——這塊結晶的側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是天雷劈下來時被邊緣衝擊震裂的，但核心陣符還完好無損。他在銅爐鎮的礦洞裡也曾有過這樣一塊碎而未裂的結晶，後來他用靈砂粉末填了裂紋，閻陣師還笑話他說這結晶比後勤處的軍用標準還耐摔。他把結晶收進儲物袋，又在崖底碎石地裡找到了最後一小塊被雷火燒得焦黑的輔陣殘片。殘片嵌在崖壁最底部，是沈君玉在啟用禁制時親手埋進石縫深處的——它承受了天雷最猛烈的邊緣衝擊，內部的陣符紋路己全部燒燬，但背面還殘留著一道極淺的痕跡，是她在礦洞裡教阿榆畫的第一個緩衝迴路。當初她教阿榆畫這道迴路時說過“陣符不是畫在紙上的，是埋在土裡的”。這塊殘片就是她埋在這條路上的信物。

他把殘片交給她。沈君玉接過去對著崖壁餘光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手塞進工具箱最底層，什麼都沒說。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荒石灘時，韓夜的踏風靴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上絆了一下——不是他沒看路，是靴底的微型法陣在風雷峽裡被天雷的殘餘電流反覆衝擊，其中的靈力儲存槽己經耗盡，靈光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幫上新鉚的靈鐵片，那片是老魯用最後一爐赤銅精礦渣反覆鍛打了好幾天才鉚上去的，現在鉚片邊緣微微翹起，大概是剛才在禁制裡被劍域餘波震鬆了。他沒有彎腰去修，只是繼續往前走。這雙靴子從青木川穿到銅爐鎮，從銅爐鎮穿到西陲坊，又從西陲坊穿到風雷峽，換了不知多少副鞋底，但鞋幫上那些補丁還是老魯一針一線鉚上去的。

沈君玉在他身後不遠處跟著，步伐不如來時輕快，但每一步仍踩得極準。工具箱裡的輔陣結晶全部耗盡，鑑定鏡核心也換到了備用件，探測盤上的讀數在離開斷雷崖後漸漸趨於平穩。在荒石灘邊緣，她忽然停下腳步，從工具箱裡取出那枚在礦道里韓夜借她測試輔陣節點的備用劍丸側槽，隨手拋給他。“這顆側槽在禁制啟用時吸收了不少天雷餘波，你劍丸化域時可以拿它當副陣眼。”韓夜接住側槽，指腹觸到槽面上微微發燙，他低頭看了一眼，槽面內側多了一道極細的刻痕——是她在礦道里用鑑定鏡校準輔陣節點時不小心劃上去的，痕跡很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忽然想起在蒼梧山古陣裡，她也是用這把鑑定鏡替劍丸校準了風雷電弧的脈衝頻率。

他把側槽收進儲物袋，抬頭看著沈君玉，說了句謝謝。沈君玉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挎，說了句“謝什麼，多備幾塊輔陣結晶給我就行”，轉頭朝礫石鎮方向大步走去。但她的步頻還是比來時慢了半拍——不是腳崴了，是故意放慢的，好讓他那雙快沒靈力的踏風靴能跟得上。韓夜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回到礫石鎮時己是深夜。坊市的燈火還亮著幾盞，付三孃的補給鋪早關了門，門口蹲著兩隻獵戶寄養的獵犬，聞到熟悉的氣味只是懶洋洋地搖了搖尾巴。沈君玉在客棧門口跟他分開，說天亮後要搭後勤處的定期運輸隊回銅爐鎮，走之前會去趟神兵閣交給衛閣主輔陣結晶的校準資料，說完便提著工具箱上了樓。

韓夜獨自坐在客棧天井的石墩上，把古劍橫在膝上，用一塊舊絨布慢慢擦拭劍身上的雷火餘燼。踏風靴靴底的微型法陣在風雷峽禁制中被雷火連續轟擊後靴底緩衝層出現多處微裂，靈石粉末也己完全耗盡，他用最後一點靈力勉強修復了最嚴重的裂痕，鞋幫上的靈鐵鉚片則用普通針線重新縫緊，打算天亮了再去坊市買新的靈鐵片。劍丸懸在他掌心緩緩自轉，第二形態下的螺旋紋路比以前密了數倍，暗金色的光暈在夜色中一明一暗。他沒有急著去測試劍丸化域的新能力，只是把這幾天消耗的輔陣材料在腦子裡重新列了一遍清單，順便算了算這幾天積壓的日常修煉要補多少周天運轉。遠處神兵閣後山方向隱隱傳來極細微的雷聲——淬靈池的池水仍在秋分後的山霧裡緩緩湧動，那片古老的風雷禁制雖然殘破，依舊用最後的餘力回應著新成型的劍丸。他擦完古劍，把絨布疊好收進儲物袋，抬頭望了一眼後山方向。明天，該去見衛青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