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夜在礦道深處守到天亮，確認段臨的增援沒有折返，才從廢棄通風井鑽出來。礫砂灘的晨光很薄，照在砂地上像鋪了一層冷霜。他把礦道入口的陷阱重新檢查了一遍——火磷彈的觸發陣符還在運轉，束縛符的靈砂粉末被夜風吹散了一些，他補了幾撮新的，又用碎石把導電線路的裸露段重新掩埋好。這些佈置不是用來殺人的，是拖延時間。清洗者的增援就算摸到礦道入口，光排查這些陷阱也得耗上小半個時辰。

做完這一切，他沿著礫砂灘邊緣往西走。段臨這次吃了大虧，短期內不會再親自追上來，但清洗者的外圍探哨遲早會重新鎖定他的行蹤。梁國不能再待了，魏國西部是唯一還能讓他喘口氣的方向——那裡遠離清洗者的勢力範圍，散修聚集地更密集，也更容易隱藏身份。

走了大半天，礫砂灘的砂礫漸漸被碎石和枯草取代，地勢開始緩緩抬升。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下腳步，路邊有塊半埋在土裡的舊界碑，碑面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但還能勉強辨認出“魏國西境·礫石鎮”幾個字。他蹲下來用指尖描著那幾個字，忽然想起上次從青木川逃到銅爐鎮時，也是這樣一個岔路口，也是這樣一塊界碑。不同的是那次有阿榆跟著，這次是一個人。

他在界碑邊坐下來，從儲物袋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就著水囊裡的涼水慢慢吃。乾糧是付三娘塞給他的，硬得硌牙，但嚼久了有股麥香。他嚼著嚼著忽然想起阿榆——那小子每次吃乾糧都要抱怨太硬，抱怨完又偷偷往師父的包袱裡多塞兩塊。不知道他現在在後勤處文物修復組幹得怎麼樣，秦校尉有沒有讓他獨立接外勤任務，沈君玉給他佈置的陣符作業他有沒有按時交。

乾糧吃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準備繼續趕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不是妖獸——是騎獸。一隊騎卒從礫砂灘方向沿著野徑馳來，穿的不是梁國軍方的赤銅甲，是魏國制式的灰鐵輕甲。領頭的是個築基中期的校尉，腰間掛著魏國軍方的令牌，看見韓夜便勒停了騎獸。

“前方散修，報上名來。”

韓夜從儲物袋裡取出後勤處的聘書和秦校尉簽發的通關文牒，遞過去。校尉接過文牒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擰了一下，然後抬頭重新打量韓夜。“梁國後勤處的外聘修復師？跑魏國西境來做什麼。”

“外勤任務結束，回魏國述職。”韓夜說，“秦校尉簽發的文牒，你可以核實。”

校尉把文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公章是真的，簽名也是真的。他把文牒還給韓夜，語氣客氣了幾分。“前面是礫石鎮，魏國西境最大的坊市。最近鎮上不太平——淬靈池快開了，散修扎堆，魚龍混雜。你自己小心。”

韓夜接過文牒，道了聲謝。騎卒們策騎遠去，馬蹄揚起的灰塵在野徑上久久不散。淬靈池。他在青木川時聽程老西提過一嘴，說魏國西境有個天然靈池，五年開一次，築基期修士進去泡一遭，靈力淬鍊效果頂得上好幾年苦修。但名額極其有限，只有當地最大的散修聯盟——神兵閣——才有權分配入場令牌。

神兵閣這個名字他不陌生。在谷中城易物會上，黑袍人曾提起過魏國西境有個專門培養煉器師和陣師的散修聯盟，靠煉器和比武吸納成員，不站隊，不參與宗門爭鬥，只看實力。他當時把這條資訊存在腦子裡，覺得將來或許用得上。現在他需要更多情報——他在岔路口的小驛站裡歇腳時，曾聽見幾個從西邊過來的獵修在隔壁桌低聲議論，說神兵閣這次入閣試煉的規則比往年更嚴，報名人數翻了一倍，但淬靈池的名額反而縮減了。另一個獵修則說神兵閣的客卿令牌在黑市上炒到了天價，有人拿一件上品法器都換不到一枚臨時入閣令。韓夜把這幾條資訊在心裡反覆掂量——競爭比他預想的更激烈，光靠修為和劍丸未必能穩拿名額。但神兵閣既然是煉器宗門，入閣試煉的考核內容多半會涉及陣符和煉器功底。他在蒼梧山古陣裡積累了陣符測繪經驗，在礦洞裡磨出了風雷淬體陣的實戰佈設能力，還從沈君玉那裡學到了輔陣節點的快速校準手法。這些陣符經驗放在實戰裡或許不起眼，但放在煉器宗門的入閣考核裡，可能就是決定性優勢。

他沿著野徑繼續往西走。日頭偏西時，礫石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和青木川的木柵欄不同，礫石鎮有正兒八經的石砌城牆，城牆垛口上插著魏國軍方的灰鐵旗幟。城門口排著入城的隊伍——散修、獵修、商販，還有幾個穿著統一制式道袍的宗門弟子，袖口繡著神兵閣的錘與劍交叉的徽記。他把後勤處的聘書重新塞進儲物袋，壓低修為到煉氣後期，混在入城的散修隊伍裡慢慢往前挪。

輪到他時，守城士卒接過他的文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間的柴刀，問了句來礫石鎮做什麼。韓夜說路過，補給些丹藥和材料。士卒把文牒還給他，揮揮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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