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韓夜去了礦洞。不是去採藥，也不是去檢查地龍骨側須——是去搭陣。

複合陣的核心陣盤是閻陣師在銅爐鎮親手刻錄的，輔陣節點用的天然陣符結晶是他從舊貨鋪和蒼梧山古陣裡一塊塊攢起來的，引雷柱的材料是校尉周特批的雷擊木，赤銅精礦渣是秦校尉用後勤處廢料筐幫他留著的。每一件材料都經過了不同人的手，每一道工序都沾著這些人留下的痕跡。他把複合陣圖在礦洞深處重新攤開，藉著地下暗河的幽光，用手指在陣圖上逐一標註輔陣節點的安置順序——閻陣師的字跡很潦草，但每個節點的靈力流向都標得清清楚楚，風雷淬體陣的引雷柱必須與聚靈陣主陣眼保持平行間距，多一寸就會燒燬輔陣節點。老陣師設計這張陣圖時大概熬了好幾個通宵，墨跡有幾處被油燈燻得發黃，邊緣還沾著一小片幹了的麵糊——大概是寫到半夜餓了，隨手掰了塊餅。

天然陣符結晶是他一塊一塊從軍需庫的廢料堆和舊貨鋪角落裡淘來的。後勤處修復室廢料筐最不起眼的底層攢了幾十塊被淘汰的破損靈鐵礦渣和古陣碎片邊角料，秦校尉從沒攔過他——他大概是覺得一個修復師肯蹲在廢料筐邊淘東西，總比那些拿軍餉混日子的清客強。舊貨鋪那塊伴生礦晶是韓夜花了一顆淬體丸換來的，鋪主老頭說這破石頭在牆角擱了一年沒人問津，有人願意要他就當清庫存了。

雷擊木是校尉周從哨站軍需庫裡撥出來的。撥料那天校尉周正在處理防區防務——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繃帶上還滲著血，韓夜去拿批條時他正在簽押房裡自己給自己換藥，聽完來意沒有多問，只說了句“雷擊木在庫房第二層架子上，自己拿”。韓夜沒有追問是誰下的黑手，只是把自己隨身帶的傷藥多留了一瓶。校尉周這種人不會多解釋自己的傷，也不會問別人為什麼來——他只是做他該做的事，給該給的東西。

赤銅精礦渣是秦校尉在修復室廢料筐裡攢的。韓夜最後一次去後勤處做文物外勤歸隊報備時，秦校尉正好在修復室核對外勤工具歸還登記——他把廢料筐拿起來放在臺面上，說這次清廢料你順便帶出去吧，省得我多跑一趟廢料場。當時韓夜以為這只是一句隨口的吩咐，過了很久才慢慢想明白：那是秦校尉用自己的方式給他的一份臨別贈禮。這個修復組管事校尉從來不會把話說透——他只會把廢料筐留在臺上，把修復日誌補齊，把軍功批文壓在工具箱最底下。也許他年輕時也曾蹲在廢料堆裡修復過自己的第一柄殘劍，想把那些不該被遺忘的傳承一點一點撿回來，卻終究沒能追上它們消散的速度。所以當他看到一個外來的散修修復師甘願去撿那些碎片時，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廢料筐、調閱許可權、文物外勤徵調令，以及一份不需要簽收的信任。

韓夜把所有材料在複合陣圖上一一對好，開始按閻陣師的標註安置輔陣節點。聚靈陣主陣眼安放在暗河彎道旁那片石灰岩臺地上——上次他發現劍丸餘燼封存鐵木長匣的位置。風雷淬體陣的引雷柱立在主陣眼兩側的輔陣節點上，柱頂嵌著蒼梧山帶回來的雷擊木，木紋裡封存的雷火餘燼在陣符啟用瞬間釋放出極細密的電弧。輔陣節點用的天然結晶與他從蒼梧山古陣碎片上抄錄下來的風雷陣符紋路互相呼應，每一塊結晶都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幽藍熒光。

陣符啟用的那一刻，他忽然有點想念老魯——老魯要是看到這個陣，大概會蹲在鐵砧邊罵罵咧咧地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要命了，拿自己的經脈去碰風雷陣。但韓夜知道，他會蹲得更近，把每一條陣紋都記住，然後回去用赤銅礦渣偷偷試一個小的。

他盤膝坐在聚靈陣主陣眼上，運轉靈力注入陣盤。聚靈陣淡青色的靈光沿著陣紋緩緩流動，風雷淬體陣的輔陣節點開始發出微弱的幽藍電弧，兩種陣法在複合陣圖的核心陣盤上交織成一片柔和的光幕。劍丸餘燼淬鍊的第一步啟用順利完成——劍丸餘燼中的微型陣符在風雷陣的淬鍊下開始自行運轉，淬鍊時長和強度都需要謹慎控制，每一道電弧從引雷柱跳向輔陣節點時都恰好避開聚靈陣主陣眼的靈光迴路。他忽然想起前世初中物理課上學過的串聯電路——當時的物理老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總喜歡在兩節課連排的間隙給大家講自己修收音機的故事。有一次他在黑板上畫錯了電路圖，全班沒人發現，韓夜站起來說老師你這個並聯畫反了，推上去重新畫了一次。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他兩輩子第一次接觸“陣符”這種東西——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用這個原理在一個修真界的礦洞裡搭一座真正的複合陣。

當所有輔陣節點除錯完畢時，聚靈陣的靈氣濃度開始穩定攀升，風雷淬體陣的餘燼淬鍊迴路也在同步運轉，陣眼中心那隻鐵木長匣正在地底暗河的低沉轟鳴中持續被幽光環繞。劍丸餘燼的淬鍊需要連續七七西十九天的風雷淬火，閻陣師己答應幫他看護頭幾天的運轉——離開前他就把陣圖留給閻陣師一份，以換取老陣師後期替他去礦洞逐次校驗各陣位，老陣師答應得很爽快。地窖裡的變異元炁草有阿榆照看，廢料回收的壓價問題他己找對方重新談妥按原價續約，趙濟那邊會定期替他盯一眼丹藥市場的原料價格波動，就連老魯最近鍛打赤銅護甲片時也總會下意識地多留幾片塞在淬火池邊——這些他不說，韓夜也不點破。從魔門雜物房走到今天，他終於有了一張靠自己的手和這些人的信任共同搭起來的安全網。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灰粉，沿著暗河彎道往外走。月光從礦洞口斜斜照進來，在暗河水面上一碎到底。他站在礦洞口望了一眼青木川方向——坊市的燈火在盆地邊緣染出一小片暖黃的光暈，小河的淌水聲在夜風裡傳得很遠。接下來西十九天，他會每天來礦洞照看複合陣，每隔兩天與阿榆手中的幼苗生長記錄做一次比對，抽空去一趟老魯的鐵匠鋪，把上次留下的赤銅護甲片試樣修補加固。劍丸餘燼淬鍊完成之前，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把自己和身邊的一切都往前再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