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銅爐鎮回青木川的路，韓夜走了三天。來的時候他急著趕路，腦子裡塞滿了甲七殘劍、劍丸餘燼、御史臺的陰影和校尉周特批的雷擊木引材，每一步都踩在計算好的路線上。回去的時候這些東西還在，但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輕了幾分——滄浪劍訣的完整傳承己經拼出來了，劍丸嵌合完畢，複合陣的材料也湊齊了大半，接下來只需要在礦洞裡把風雷淬體陣搭好，再按閻陣師的陣圖將聚靈陣與風雷淬體陣合併啟用，就可以開始劍丸餘燼的淬鍊。

穿過爭議地帶時，他刻意繞開了上次遇伏的溝谷。不是怕——以他築基期的靈識，煉氣期的伏擊在他踏入溝谷之前就能被感知得一清二楚。他只是不想在歸途中浪費時間。

第三天傍晚，青木川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落日把整片盆地染成暗金色，小河在暮色裡閃著碎光，遠處坊市的炊煙裊裊升起，和幾個月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他想起前世出差回出租屋時也是這種感覺——下了高鐵，拖著行李箱穿過城中村的窄巷子，路燈昏黃，樓下的沙縣小吃還沒關門，老闆看見他會習慣性地問一句“老樣子？”。

他在這裡沒有沙縣小吃。但有阿榆。那小子總是隔老遠就揚起臉衝他喊“你回來了”，不管之前為廢料的事被趙濟的夥計催過幾次帳，這一刻都會趿拉著草鞋跑過來向他彙報最近新收的元炁草枯葉數量——有時候賬目記對了，有時候得他翻出舊便籤重新核對。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踏風靴在碎石路上踩出一串輕快的節奏，這雙靴子從谷中城跟到蒼梧山，從煉氣期跟到築基期，鞋底的微型法陣換過三次靈石粉末，鞋幫上的舊裂痕用赤銅細釘鉚了又鉚，走起來還是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每次聽到這聲音他都會想起老魯——老魯第一次看到這雙靴子時，蹲在鐵砧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句“下次補鞋別用赤銅釘，用靈鐵片更輕”。他當時只是嗯了一聲，第二天老魯就在他工作臺上擱了幾片裁好的靈鐵片，旁邊壓著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不要錢”。

老魯這老頭就這樣。嘴上罵罵咧咧，手底下的活兒卻比誰都細。給他打護心鏡的時候明明只收了三塊靈石的料錢，卻在護心鏡夾層裡多墊了層軟骨襯墊——那層軟骨是老魯自己掏腰包從獵修手裡收的妖獸軟骨，放在鐵匠鋪角落的舊木箱裡攢了大半年，平時誰也捨不得給用。韓夜問他多少錢，他只顧埋頭敲鐵砧，敲完才撂下一句“以後記得還”。韓夜到現在也不知道這筆賬該怎麼算。

夜色完全降臨時，他走到了青木川外圍的土路岔口。遠遠能看見坊市的燈火，小河邊有幾個晚歸的獵修蹲在溪邊洗濯水囊，河對岸那棵老松樹的輪廓在暮色裡靜靜佇立。趙濟的帳篷還亮著燈——這人自從接了梁國的定製單，每晚都要在丹房裡守到爐火涼透才回去。帳篷外面坐了幾個看爐人的小徒弟，其中一個是新面孔，大概是趙濟這幾個月新收的學徒。

他沒有首接回廢鋪。先繞到鐵匠鋪看了一眼，鋪子裡沒人，鐵砧上擱著老魯新打的獵刀毛坯，淬火池裡的水還溫著。韓夜把幾塊從梁國帶回來的赤銅精礦渣放在工作臺上，底下壓了張條子寫著這批礦渣的淬火溫度和附靈週期，又留了句“下次補鞋用靈鐵片，記住了”。然後他才走回廢鋪。

門虛掩著。推開破門板時，熟悉的草藥味撲面而來，牆角那尊舊丹爐還亮著爐火的餘光，阿榆正蹲在爐前，手裡拿著把長柄藥勺在攪拌丹液。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窩也深了，但攪拌丹液的動作比以前穩了太多——以前他攪到丹液起泡時總忍不住把藥勺抬得太高，泡濺出來燙傷過兩次虎口，韓夜糾正了好幾次才改過來。現在他腕部壓得很低，藥勺貼著爐壁走，丹液不起半點波瀾。聽到門響他回過頭來，手裡還舉著那把藥勺，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

“我靠，你回來了！”

韓夜還沒開口，阿榆己經放下藥勺蹬蹬蹬跑過來，一邊給他彙報這幾個月的事——元炁草變異幼苗又分了兩批，最早那批帶金邊的己經長了三片新葉，赤陽參的根鬚重新紮穩了，斷口處的癒合組織比預料中厚了一層；廢料回收新簽了獵修長期供貨商，廢料車每旬準時送到，分揀量比以前翻了一倍；趙濟的聚靈液訂單追加了好幾輪，老魯來修過兩次丹爐，程老西送新貨時每次都問韓默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得飛快，像是攢了好幾個月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說到最後聲音忽然低了——新來的廢料回收商上個月開始故意壓價，他一個人頂不住，只能按最低保護價簽了半年長約。

韓夜聽他說完，先是誇了他——說他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元炁草變異幼苗的定植記錄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趙濟的定製單也從沒逾期。然後才平靜地補了句：壓價那個我去談，半年長約到期後按新價重籤。阿榆聽到誇他的部分嘴角差點咧到耳根，聽到最後一句又偷偷把臉別過去，用袖子在眼角按了按才轉回來，假裝是爐煙燻了眼睛。

韓夜假裝沒看見。他把從梁國帶回來的變異幼苗葉片樣本交給阿榆，讓他跟地窖裡那批帶金邊的元炁草做對比，記錄葉脈金邊的擴散速度和藥力變化。又將趙濟之前借的丹爐搬進廢鋪——那尊爐壁上多了好幾道淬火裂痕，正是上次借給他煉築基丹時炸出來的——他對著裂痕琢磨了半晌，用從梁國帶回來的修復輔料填補了裂縫，又用靈砂粉末調了爐壁保護層均勻塗在裂縫表面，等第一層乾透再開小火燒了幾道測試爐溫，確認密封性恢復了才熄火封爐，明天正好完璧歸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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