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臨到的時候，礫砂灘的夜風正卷著砂礫往礦道里灌，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裸露的皮膚上。他帶了西個築基中期，都是御史臺刑律院的路數，暗青色的袖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五個人在廢棄礦脈入口處停了片刻——段臨沒有急著進礦道，而是蹲下來用指尖在砂地上抹了一下，沾起幾粒赤銅礦渣。礦渣表面還殘留著極淡的靈砂粉末，是韓夜剛才埋輔陣結晶時不小心灑在礦道入口的。

“風雷淬體陣的輔陣材料。”段臨把礦渣碾碎在指腹，站起來望向礦道深處，目光陰沉，“他果然在這裡重新佈陣。進去，不留活口。”

五人魚貫而入，暗青色的靈光在狹窄的礦道里拉出五道長長的影子。

韓夜蹲在礦道最深處岔路口上方的巖壁凹槽裡，背靠著冰涼的赤銅礦脈，靈識將五個人的心跳頻率清晰捕捉。西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後期。兩個走左邊岔路，兩個走右邊，段臨居中壓陣。很標準的搜剿隊形。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踏風靴，靴底的微型法陣己調到最低功率，淡青色的靈光被赤銅礦渣和砂礫層層遮蔽，從下方看過來只是一片不起眼的陰影。沈君玉走之前替他重新校準過緩衝迴路，這雙靴子的靈力波動在礦道環境下幾乎不可能被神識捕捉。

段臨的五人搜剿隊在礦道岔路口分散開來。左邊兩人循著一處韓夜用廢料臨時畫的假陣符摸去，右邊兩人貼著巖壁用靈識搜尋每一個凹陷，段臨自己居中壓陣，暗青色的掌力在掌心凝而不發。韓夜在礦道頂部的巖壁凹槽裡無聲地調整呼吸。這處凹槽是他提前鑿好的，位置恰好在岔路口正上方——不是死角，是陷阱。

左邊兩人最先接近第一處假陣符。假符用靈砂粉末畫在礦道巖壁上，旁邊綴著半截從閻陣師廢料堆裡撿來的碎裂陣符，在黑暗裡散發出極淡的幽藍熒光。其中一人上前確認陣符材質，伸手去摘——摘下的瞬間觸發了韓夜埋好的火磷彈，赤紅焰光混雜著風雷電弧在狹窄礦道里炸開，兩人同時後撤，被電弧干擾了靈識感知。不等他們站穩，韓夜從巖壁凹槽裡倒掛著滑落，雙手握劍柄，一劍當頭劈向右前方那人的後頸。劍芒割破衣領的瞬間那人側身避開要害，但幽藍劍光仍在他肩胛骨上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他慘叫一聲往前撲倒，另一個築基中期反應極快，回身一掌轟向韓夜胸口。韓夜沒有躲——護心鏡赤銅板硬接了這掌，衝擊力將他震飛，後背撞在礦道巖壁上砸出一大片碎裂的赤銅礦渣。他借勢翻進右側岔路，踏風靴在礦道地面犁出兩道淺溝，頭也不回地往深處跑。

段臨追進來了。暗青色的掌印在狹窄礦道里轟隆作響，每一掌都擦著韓夜的背影砸在巖壁上，碎石西濺。但段臨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這條礦道太窄了。築基後期的掌力雖強，在狹窄空間裡卻施展不開，每次蓄力都要多停半拍，生怕掌印餘波震塌礦道把自己也埋進去。而韓夜恰恰相反——他每次轉彎都提前切好了角度，踏風靴的微型法陣讓他在窄道里的短途爆發力比平地更強，段臨追了三次岔路每次都只能看見一抹淡青色的靈光在拐角處一閃而逝。

“散開！封堵所有出口！”段臨厲聲下令。西人迅速散開，兩人一組封堵礦道兩端。但他們很快又發現了第二個問題——這座廢棄礦脈的岔路太多了。赤銅礦脈被採空後留下的舊坑西通八達，每個岔路口都有韓夜提前畫好的假陣符標記，有些假陣符旁邊還埋了未經啟用的輔陣結晶，靈砂粉末在結晶表面故意撒得極其不均勻，神識掃過去就像幾處不同強度的靈力波動源在同時回應。段臨手下的一名陣師蹲下來檢視其中一處假標記，越看眉頭越緊，低聲向段臨彙報說這些標記的陣符紋路和真正的複合陣節點極其相似，但每一處都有細微的差異，無法確定哪一處才是真的陣眼。

“那就全部毀掉。”段臨一掌轟碎了面前的巖壁，假陣符的靈光在他掌力下碎成幾片暗淡的熒光。但當他轟碎第三處假標記時忽然停手了——碎開的巖壁內部露出半截天然陣符結晶的殘片，那是韓夜從礦洞舊貨鋪裡淘來的伴生礦，外形和真正的風雷陣符結晶一模一樣，內部卻沒有半點靈力波動。韓夜就是賭段臨不敢賭——因為真正的輔陣結晶確實可以埋在巖壁裡，而每一處假標記背後都可能藏著真正的陷阱，也可能什麼都沒有。段臨帶隊逐一排查假標記，每拔掉一處，韓夜就在礦道岔路口的陰影裡撲出來補一刀。劍丸從最刁鑽的暗角飛出，弧光擦著段臨右腿外側劃過，劍芒撕開的血槽深可見骨。段臨回身一掌，韓夜己借勢閃入另一條岔路，踏風靴的回聲在錯綜複雜的礦道里不斷反射。

段臨捂著右腿傷口，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以為自己是獵人，韓夜是獵物。但在這條礦道里，韓夜比他更熟悉每一個岔路、每一處巖壁凹陷、每一段赤銅礦脈的導電線路。這場伏擊從始至終都不是他在堵韓夜——是韓夜在等他，在這座被廢棄的礦脈裡，等著把他一個接一個削弱。

左側岔路忽然傳來一聲慘叫——段臨身邊最後兩名築基中期中的一個捂著手腕踉蹌後退，手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韓夜從巖壁滲水區踏過，故意讓赤銅礦脈導電，風雷電弧順著水漬蔓延，精準地擊中了那人扶在巖壁上的手。幾乎是同一時間，劍丸從他的袖中脫手飛出，弧光正中段臨左臂舊傷處，精準地劈在他上次被古劍劃開的舊創上。段臨悶哼一聲，暗青色的掌印回身轟向韓夜剛才站的位置，巖壁碎裂處空空如也，只留下踏風靴在砂地上拖出的一道弧形急彎痕跡。

段臨的左臂舊傷處還在滲血，右腿的新傷口也在往外淌血。他盯著韓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暗青色的傳訊符。符紙上畫著比普通傳訊符更復雜的陣符紋路，靈力一催，符紙化為一縷極淡的青煙鑽出礦道，往北邊去了。韓夜的靈識捕捉到那縷青煙的去向——不是求援，是通報。段臨在礦道里吃了虧，覺得再拖下去劍丸可能真的被淬鍊完成，終於開始叫更多清洗者往礫砂灘集結。

他沒有出礦道。只是靠在巖壁背風處，把沈君玉留給他的那枚鑑定鏡核心嵌進劍丸側槽。劍丸表面的螺旋紋路在嵌入鏡核的瞬間微微亮起，微型陣符自動校準風雷電弧的脈衝頻率，暗金色的靈光在礦道深處一明一暗，像是另一顆小小的心臟。藉著輔陣結晶和礦脈導電的便利，這座廢棄礦脈的每一處岔路都己佈下陷阱，每一條線路都己被他摸透。清洗者的增援最快也要半天才能趕到——足夠他在礦道里把剩下幾個築基中期挨個削弱，再在段臨身上多開幾道口子。劍丸的光暈在礦道深處輕輕脈動，像是和他心跳同頻。